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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海超得其所哉,「明白了。畏罪潛逃。通了。」仰天長歎,用諷刺的口吻,「這女的,偉大!知道不能給你傳後,所以,放你自由。」

  八鬥又說:「不光是這個問題,主要她忙,長期兩地分居,也顧不上家,加上又不能生育。」

  「是不能生還是不想生?現在醫療手段那麼多?生點病就判死刑了?吳屈夢那麼大年紀,不照樣為了生孩子拼命。」話題突然扯到吳屈夢身上。八鬥也覺得屈夢了不起。但一笑的情況畢竟不同。屈夢年紀雖大,但卻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笑呢,山地快變荒地了。

  八鬥悵惘地,「總歸身體是第一位的。而且我們求的東西也不一樣。」海超問怎麼個不一樣法。八鬥說:「她要青雲直上,我要歲月靜好。」停頓一下,「老不生,輿論壓力也大。」

  海超難得平靜下來,「不生孩子,那是得有點心理陰影面積,」長舒一口氣,「那離吧,多要點錢。龔老師再開第二春。」老滋老味地,「你不愁!你啥啥都有了,找個女人生個孩子那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八鬥作意要拍海超,說我找你來是解決問題的,你還在這兒拱火。海超說那怎麼辦,這種事兒,你要是婚前說了還好,婚後突然說不能生,有病,擱誰誰也接受不了。「關鍵是,她自己也不接受,她自己也覺得不妥當。這就是小馮聰明的地方了。」

  八鬥不明白聰明在哪兒。

  海超說:「她這等於自己給自己臺階下了。要不然,時間久了,你們家也不耐煩了,難聽話說出來,撕破臉皮,到時候再散夥,就太不堪了。與其那樣,不如未雨綢繆,自行了斷。」

  八鬥歎息。沉默。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個壞人。淡淡地說:「有孩沒孩不都是一輩子。」海超說你少來!我還不瞭解你,落後地區來的,一時半會腦子轉不過那彎兒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況且咱也沒必要改。咱想要孩子,錯哪兒了?」伸手拍拍八鬥的肩膀,「你就當做善事,幹嗎不讓她從這種可能有的愧疚中解脫出來呢。你自己也解脫。像咱這種人,好不容易混到北京來了,還摸到個戶口,要是連孩子都不要,不說後半生了,前半生忙的是啥?」

  八鬥說為自己,還說過程最重要。

  海超不同意,說你要是沒爹沒媽,跟孫悟空似的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可以說只為自己。哦不,孫悟空還知道保唐僧呢。說著說著,海超的氣又上來了,他恨得拿指甲挖八鬥胳膊上的肉,「別坐暈車了!無毒不丈夫!還磨嘰啥。」

  消沉。這一陣就是消沉。連粗線條的李騏都看出八鬥狀態不對。她問是不是還在愁慧慧的事兒。八鬥說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李騏說:「那是公司的事兒?」八鬥為了不讓她繼續問下去,說有點兒。劉曉斌又開始折騰了。事實上,劉曉斌最近狠給八鬥這邊使了幾個絆子。但八鬥都見招拆招了。拿下的項目,一律轉給李騏這邊的公司操作。相應的,八鬥也入了幾筆大錢。

  李騏眼睛眨啊眨地。一不小心透露了點「秘密」。她說史慧慧已經開始敦促尤高暢買房了。但老高名下房子已滿,暫時不能買新的。八鬥問:「她有購房資格麼?」李騏說她剛參加工作,戶口還沒正式下來呢。說完,再加半句點評,「你們家人厲害——」句子被拉長了。充滿譏嘲。

  八鬥長太息。

  李騏又說:「你老婆還找我弟辦事呢。」八鬥頭一懵。回過神才問什麼意思。李騏重複一遍,但說得更仔細,「你老婆小馮,找我弟,說要合作一個什麼項目,她想用李驥這邊的資源,疏通關係。」八鬥愣怔。李騏駭笑,「她跟你也瞞著?」又自言自語地,「我說呢,按理不該是自己找上門,怎麼也應該是讓你找我,我再找李驥,這才是正確的路徑。」

  八鬥怕李騏再說出什麼難聽話來,敷衍道:「她也就是瞎折騰。」

  李騏諷刺地,「那還不是你慣的。你不慣,她敢嗎?」

  一開工,馮一笑又要出差了。有意思的是,自從這個爆炸性的問題提出來之後,八鬥明顯覺得笑笑對他更好了。或者,不能說好。而是,客氣。她還主動給八鬥做飯。很難很難吃的那種。但心意是滿滿的。八鬥的理解是,小馮是在故意用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向他傳達一種信號:他跟她,做朋友,要遠遠好過做夫妻。她還跟八鬥保證,離了婚,房子各歸各,錢上,她甚至可以吃點虧。

  八鬥不客氣地,「你這是理虧麼。」

  一笑說:「站在我自己的角度,我毫不理虧,我願不願意生,能不能生孩子,都是我個人的事情。我有這個自主、自由。但站在你的角度,我完全理解你和你家,就因為曾經有過美好,所以我不願意撕破臉。」又補充,「你暫時不要跟你姐和你媽說我不能生。」

  奇怪的邏輯。但八鬥一想也就明白了。一笑也是要自尊的,不願意生和不能生是兩個概念。不願意,是主動選擇。不能,是你就沒這功能。

  後者侮辱性極強。

  一笑還說,「之前我說的方案也是認真的,手續辦了,可以晚點宣佈,和平過渡,你應該找個好女人。能找到。真的,鬥兒,我幫你留意。」

  這話同樣極具侮辱。但面對一笑的「建議」,他也只能說一句謝謝。

  剛入「九」,東北就下了大雪。老媽「出關」後,八鬥和三元每天都關注那邊的天氣預報。八鬥總覺得,那邊兒太冷。又是老媽過去的第一個冬天。他在視頻勸了姜蘭芝幾次,回來吧,也快過年了。蘭芝不肯。說暖氣費都交了。屋裡頭也暖和。

  她現在跟宮明月都參加了當地的老年大學。一週一次學唱歌,一次學書法,一次學英語。八鬥和三元都不理解,這個年紀,還學什麼英語。而且在那種地方,別說外國人,中國人都越來越少了,學了跟誰交流。後來經宮明月解釋。理解了。人家學的是一種精神。老驥伏櫪的精神。積極向上的精神。當然,每次視頻,兩位老年婦女少不得又誇讚那老工業城市一次。大致意思沒變過,無非是,那兒是窮人養老的聖地,人間的無壓天堂。

  年前,三元要給斯理過生日。也算破天荒頭一遭。但顯然,王斯理從國外九死一生回來之後,家庭地位上升了。直接原因是:人家的經濟地位上升了。拽著姐夫嚴爾夫的褂襟子,斯理得了不少好處。更重要的是,跟對人了。站對隊伍對了。嚴爾夫帶斯理走場子,認識了一個更多的領導。他們都是老鄉。很講究鄉誼。每次斯理回來都眉飛色舞跟三元描述。弄得三元漸漸也對斯理另眼相看。

  賺錢是一方面,那叫富。她做臨期食品也掙錢。但,貴,就是另一個層次的事兒了。只富不貴,富也隨時可能不保。因此,生日會得辦。但三元控制規模,小範圍地。就八鬥,外加斯文兩口子。其實也是間接拉攏跟斯文一家的感情。讓八鬥來,是為作陪。

  結果斯文來了,口無遮攔,哪壺不開提哪壺,「笑笑又出差?真行!不賺他個兩三億,都對不起這付出!」八鬥冷面以對,連敷衍都懶得做了。三元看出弟弟的不高興,藉口讓他幫忙看下水道的空兒,悄悄問八鬥沒什麼事吧。八鬥雙肩一聳,「沒事兒啊。」裝也要裝得像一點。

  「你沒找她鬧吧。」三元眼神裡充滿八卦的光。

  「鬧什麼,」八鬥氣息很穩,「後來查清楚了,都是誤會。」

  三元不理解了,「誤會?」

  「是。」

  「她沒在那工作過?」

  「做是做過。」

  「那不就得了。」龔三元誓要代表良家婦女把娼婦釘在恥辱柱上。

  「但做得不是那種工作。」

  三元怪笑,「還成出水芙蓉了。」

  八鬥總結陳詞,「反正,這事過去了,以後都不提了。」三元識趣兒,轉而問生孩子的事。八鬥被刺到痛點,終於爆發,「姐,能不能別整天這就點事兒!」

  一句話,等於一個磚頭。直接把三元拍懵了。從小到大,八鬥極少用這種語氣跟她交流。怎麼,為了個女人,反了教了?三元伸手把煤氣關了。鍋鏟子還沒離手。一副長姊如母的架勢,「我是關心你!行!我不管了!你愛怎麼怎麼!你這輩子有沒有孩子,老龔家是不是斷子絕孫,跟我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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