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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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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三元自責了一陣,又慌忙為自己開脫,她強迫自己相信,這是時代大勢,有困難的絕對不止她一個人。而且,無論如何,她必須挺過去。懷著這份苦痛的信念,失業這事,三元就不打算跟任何人透露了。包括斯理、八鬥。再外圍的就更不能說……她龔某人丟不起這臉面! 只是,三元那鬼魂附體一般的失落情緒瞞不過兒子默默。三元坐在默默身後,看著他做作業。默默寫著寫著忽然回頭,一雙大眼睛對著三元。凝望許久,終於問:「媽,你沒事兒吧。」三元像被照妖鏡照著的妖精,慌亂地,「沒事,做你的作業。」默默又說:「我肯定好好學。」三元愣那兒。兒子的誤解偏偏歪打正著,戳中她的心。三元一邊說學你的,另一邊,眼眶卻不爭氣地紅了。 不行!龔三元告誡自己,她不能就這麼被打倒!她必須越挫越勇,越勇越上,不就是一份工作嗎?她要年輕個十歲八歲……想到這兒,三元的心暫停了一下。 不跳了。靜止了。大腦空白。然後,心臟才陡然運轉,噗通噗通,血回到腦子裡,她仿佛神示般得到個「辦法」。 她打開手機,重新修改簡歷。手抖。十歲太多,七歲吧。 她把自己的年齡改小七歲。改完,海投!三元堅定地認為,她跟一份優質工作的距離,不是能力,不是態度,僅僅是這令人惱火的七歲。 活脫脫職場的「七年之癢」! 所幸,不到一個禮拜,她就收到好幾份面試通知。三元千挑萬選,決定去南五環外某知名大廠碰碰運氣。好了。主意已定。剩下的就是必須「神形合一」了。 臉上還敷著綠面膜,三元站在鏡子前,比比這件,試試那件,她的衣服,似乎都體現不出年輕感。算了,紮馬尾,紮得高高的。這樣減齡。她翻著手機,對照著網紅們的髮式來一個。好傢伙!自己都嚇一跳。 默默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鏡子中。三元無措。她不想讓兒子看到自己的窘況。默默不說話,就看。 三元找補,笑嘻嘻地,「媽媽漂亮嗎?」 默默倒直接:「漂亮。」兒子的鼓勵給了她信心。不過,這一番捯飭也讓龔三元徹底明白一個事實。年齡是不會騙人的,歲月從未曾虛度。她即便蓋得住臉上的皺紋、斑點,也改變不了神色的倦怠。尤其是那一雙眼睛,裡面的光,神采,早已被流水般的日子帶走。 她陡然覺得自己很「破爛」。跟那些被大媽們撿走的紙殼一樣。可是,任何事物都有老去的一天呀!何況人!三元在內心呼喊:請不要把任何老去的事物當做「破爛」呀!誰沒年輕過?!龔三元假想著,如果她不是那麼早結婚,會不會就不會變成一個平庸的人。答案她也不知曉。她只知道,那個一門心思想要在北京打拼出一片天地的年輕的龔三元並沒有從她現在的軀體裡消逝。儘管容顏早已不是當年的樣貌。 好在能化妝。騙騙別人,也騙騙自己。 三元掩飾著。她心虛。不過等到邁出家門的那一刻,她又立刻雄赳赳氣昂昂起來。她是為自己也不僅僅為自己,她要為孩子,為家庭,為所有大齡女性而戰。只是三元這好不容易鼓起來的信心,一到面試現場就癟了。 站在她前後的小姑娘,那體態,那膠原蛋白,那精氣神,那才叫年輕……她這叫……老黃瓜刷綠漆……裡頭有人小聲叫「龔三元」。三元連忙整理情緒,穩步進場。桌對面坐著仨人,兩男一女。 中間那位女士一看就是核心。三元覺得她應該比自己小。 龔三元微笑入座,落落大方。對面的人低頭看簡歷。三元保持微笑,直視。女HR率先嘀咕,「二十九歲。」 「是。」三元斬釘截鐵地。 「已婚。」女HR又說。是陳述,更是發問。 「是,」三元道,「已婚已育,且不打算再生育,可以持續為公司工作。」女HR笑了。接下來的專業問題就難不倒三元了。她侃侃而談,自信卻不失謙虛,充分卻不失得體。三元自認拿出了極佳的狀態,極高的專業度,給出了近乎滿分的答卷。他們要是不錄取她,簡直就是瞎了眼!交流完畢前,她還不失時機地提請了自己的薪資要求。毫不客氣地。 是!客氣幹嗎?!她要高薪!高高的! 這樣才能跟她的人設匹配。 二十九歲的龔三元值這個價兒! 回去等了一周,沒動靜,三元絕望。再一周,offer來了,三元死裡復活!她高興得找燕玲逛街,並在星巴克喝咖啡的時候當場宣佈了自己「跳槽」的消息。 燕玲禮貌地,「恭喜啊!」 三元變身小品演員,自負地,「誰說漂亮的女人沒大腦,只懂愛美和傻笑!」 一句話,倒把燕玲逗樂了。當然,這好消息三元也沒忘跟斯理和八鬥分享。斯理奉承得直白,「我老婆最棒!」大拇哥送上。八鬥含蓄一些,說要請姐姐吃飯。三元道:「不急,等拿了第一個月工資,我請你。」當然,在跟斯理視頻的時候,她再一次追問丈夫的生理問題怎麼解決。她總是不放心。那麼久。在外面。人終究是人。 斯理不耐煩地,「你怎麼老關心這點事,還能怎麼解決,不就自己幫自己!這荒山野嶺鳥不拉屎,我能找誰去?!」三元憋住笑。算了,不跟他計較。入職之前,她還有大事要忙。她得找個做3D打印的地方,打一張身份證,把年齡糾正對囉。 ▼第六十一章 一笑到底還是把房子買了。全款。複看時八鬥陪著,並提了點建議。他覺得房型不好,屬於鑽石型,沒有朝南的房間,客廳朝西,採光不好。而且小區位置在兩區交界,屬於三不管地帶,未來沒有什麼前景。更別提學區。可一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堅決拿下。 八鬥不好說什麼。誰出錢,誰做主。 房子過戶後一笑父母從廣東前來觀瞻。八鬥全程陪同。一笑領著爸媽,介紹著房子,笑靨如花,滿面得意,這原本局促的房子被她說得像豪宅。一笑爸久久不語。她媽倒對小兩口說了一句,「這行啦,都有房啦,以後就該幹嗎幹嗎了。」八鬥以為丈母娘說的是孩子的事,於是積極響應,「是,趕早不趕晚。」 她媽又說:「我們離得遠,也顧不上。」 八鬥的理解是,丈母娘在往外推,等於提前放話,有孩子她也不會來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人家在廣東有正經孫子要帶呢。實際上,八鬥從來看得真真的,老兩口壓根沒把這女兒放心上,那句「該幹嗎幹嗎」,也不過是句客氣話。 丈母娘女婿一遞一句聊著。一笑橫插進來,道:「爸,媽,來就多住幾天,房子我也不著急租出去。」誰知他爸媽卻不肯逗留。天安門都沒去就走了。 房子不算舊,一笑不打算再裝修。八鬥陪她去打掃衛生,檢查水電煤氣。抽水馬桶的浮標老舊,有點漏水,八鬥大顯神威,自己動手弄好了。喜得一笑在旁邊鼓掌,直言「要你還有點用」。 八鬥邊修邊說:「這下行了,心定了。」 一笑嘴硬,「本來心也是定的。」 八鬥口氣忽然滄桑,「笑笑,其實我特你理解你,你就是為了證明自己。」 一笑微微苦笑,「你以為我在乎的是一個房子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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