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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第五十三章

  初中同學姚瑤來北京出差,約三元見面。說起來也好多年不聯繫了,但學生時代大家關係不錯,三元被小太妹欺負的時候姚瑤挺身而出過。

  三元抹不開面子,得見。

  餐廳的選擇是個難題。太貴了她不能接受,太便宜了又不像。思來想去,最後還是面子占了上風,龔三元選了個米其林一星,環境不錯。好歹撐撐場面。還是那話,這麼多年,在老家同學眼裡,三元的「人設」沒變過。

  她還是那個闖出來的人。

  人設立了就不能倒。

  衣服也要選。太誇張不可以,太寒磣也不行。三元想走低調的華麗風。可翻遍了衣櫃,也實在沒幾件拿出手。最終還是運動風,化淡妝,顯年輕。到地方,姚瑤已經在了。三元一眼望過去,頓時感覺自己輸了。不是衣服,而是人本身,姚瑤過去黑不溜秋,顴骨老高,一看就是窮相。現在人家成「人間富貴花」了。眉毛紋了,唇也紋了。一襲仙氣十足的披掛,整個人白得透亮。

  她站起來招呼三元,好像這完全是她的主場。三元問她住哪兒。姚瑤報了個酒店名。五星級。又說:「你瘦多了,掙錢累的。」

  這話歪打正著敲中三元心事。她只好虛虛實實地,「掙啥錢,窮忙。」兩個人坐下,幾分鐘就熱絡起來。龔三元原本以為,見故人,少不了一些攀比、交鋒,誰知完全沒有。不過兩個人近況一對比,卻自然而然產生反差。

  姚瑤生了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據說罰過錢)。老公在體制內,她在衛校當老師。兩口子住著兩百平的大平層,婆家娘家搶著帶孩子。整個一個歲月靜好。

  三元羡慕。可姚瑤反過頭還羡慕她,「我們班,就你闖出來了,見過大世面,活得精彩。」三元應承著。她笑得臉都僵了。

  沒辦法,實在沒底氣。她的「闖出來」,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

  姚瑤問她住哪兒。三元說五環外。這是她的底線。她總不能掏實話,說自己住在北京以外。那真等於臉在地上摩擦了。姚瑤還問:「還打算要一個嗎?」

  又是孩子。他們這些人眼裡就這點事兒。但也能理解,久別重逢,不問這些,也實在沒有太多共同話題。

  三元說不要了。很平靜。又補充:「要不起。」

  姚瑤道:「在大城市混的,生孩都晚,你算早的,我們家大姑姐在上海,兩口子都是高校老師,四十六了孩子才兩歲,還有我們鄰居家的小姑娘,在北京,博士後,到現在沒對象呢。」

  三元接話:「博士後出來都多大了,再猶豫幾年,可不就遲了。」最後總結,「只要是出來上學的,基本上都比老家的晚十年。」

  十年。

  這兩個字說出來三元自己都嚇一跳。人生有幾個十年。十年前,她意氣風發,十年後,她一地頹唐。十年前,她總覺得自己能在北京混出個樣來,起碼有車有房。十年後,她發現自己混得還不如十年前呢。那時什麼都沒有,好歹還有青春。現在呢……一細想,三元悲愴。可在姚瑤面前,又不能顯得太失敗。她不由得跟姚瑤說了一些見聞。以證明自己見過大世面,又把王斯文、吳屈夢這些人都搬出來說說。這都是她在北京的人脈。是她社會關係的一部分。姚瑤讚歎,「真行!你們都是能人!來北京來對了。」有這句總結。三元舒坦多了。

  飯後,姚瑤假借上廁所把賬結了。三元差點跟她打起來,轉而她又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她還在這畏畏縮縮,一頓飯考慮半天,人家卻豪爽大方。起碼有點中年人的豁達。

  姚瑤道:「多少年不見一次,你讓我花錢,我花錢我開心,來就是花錢的。」三元一激動差點說禿嚕嘴。她想把自己要回省城的事說了。但話到嘴邊還是覺得不能說太滿。

  不過事實證明,不說是對的。可事實也讓三元傷透了心。她報考的職位達線人數不到五人,儘管三元考了第一,招聘職位還是被取消了。龔三元憤怒打電話過去要說法,還說要舉報,要信訪,最後還是王斯文勸她,說這種情況是有的,還讓她別把路走絕,今天不湊巧,來年再戰。三元幾乎哽咽著悲鳴,「明年我就三十六了!」再補充說明,「過三十五了!」

  這道杠杠,任誰也不能翻越。

  哪怕三元有著激流一般的衝勁,遇到這道大壩,也只能變為一潭死水。

  斯文勸她,「那再想別的辦法,有手有腳,總有飯吃。」三元覺得大姑子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總而言之,她想回體制內的路,徹底被堵死了。

  三元生日之前,吳屈夢傳來好消息。懷上了。三元邀燕玲一起去看老吳。開車送她們的竟然是老竺的兒子。三元在車上仔細觀察,下了車才拉住燕玲,跟媒婆似的,「你這後媽都當順當了?」

  燕玲說了聲「去」。不讓她胡說八道。三元繼續問:「這孩子不上學了?」燕玲說畢業了,準備出來工作。三元嚇一跳,說才多大的孩子,就畢業了。張燕玲這才耐下心來,「職高畢業,他爸給安排了工作,先幹著。」三元感歎,老子是知識分子,怎麼兒子倒往下出溜那麼多。轉而又問:「你見過他前妻麼。」

  燕玲說人在老家,沒見過。

  三元又問那話,說你們真成靈魂伴侶了?老竺現在啥情況。

  燕玲停了一會兒,才說:「這種事總不能我先提。」

  龔三元想了想說:「要不,我去幫你敲打敲打?」她熱心腸。好人好事這些年沒少做。燕玲說不用。三元比燕玲還著急,「當時就是心急了點兒!」燕玲說有些事情真的急不來。三元道:「腦子能等,身體不能等。」燕玲憋氣不吭。

  說話間兩個人來到別墅門口。按門鈴,李騏開的門。她招呼了一下,往外走。吳屈夢跟在後頭現身。她跟她大姑子現在有個共同特點,都是胖。跟氣鼓起來的河豚似的。

  閨蜜仨說上話,李驥出來了。也胖。他跟三元、燕玲客套幾句,出去了。屈夢招呼兩人上樓。這地方雖然不是第一次來,但這回才發現客廳內有私人電梯。

  燕玲問李騏是不是常來。

  屈夢道:「不怎麼來,今天特殊,來找李驥。」又對三元,「八鬥現在跟李騏走得可近。」看完三元看燕玲。三元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八鬥跟一笑是兩口子。一笑跟燕玲又是親戚。八鬥跟李騏走得近,似乎有點不守男德。

  屈夢又解釋道:「當不成親戚,當朋友也不錯。」

  三元道:「能跟騏姑娘做朋友,是他的造化!」又小聲說:「騏姑娘真不找啦?」屈夢說:「家裡不催了,她自己好像也不著急了。」燕玲抿嘴微笑,「跟著感覺走。」屈夢怔了一下,說對,跟著感覺走。

  三個人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吳屈夢提議去院子裡看看,家裡的草坪剛弄過,綠油油地。於是兩位閨蜜攙扶著,屈夢施施然走上草坪——事實上她肚子月份還小,並不需要攙扶,只是只要她們仨湊到一塊,無論是三元還是燕玲,都自覺把C位留給屈夢。幾乎是一種下意識。無它。吳屈夢過得「最好」,地位自然也就最高。

  風大,仨人站了沒幾分鐘就進去了,又去地下室看了一會兒錦鯉。這是李驥的新愛好,多少萬一條買來的,還造了保溫設施。中午保姆做飯。飯後,三元和燕玲不再逗留,屈夢要幫忙打車,但兩個人執意坐地鐵。吳屈夢不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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