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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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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睡著。醒來天剛亮。孩子交給斯理,化好妝,三元出發了。這天的妝比平時還濃一點。血盆大口,笑起來像能吃人。套裝減齡。一出門太陽也給面子,不失時機露出一角,到位了,等著看好戲似的。三元坐小突突,興高采烈地,她這天看突突師傅都順眼很多,沒講價,有耐心,等齊四個人才開動。 到地鐵口,三元跟著人流走進地下,還像往常一樣排隊,擁擠地,地鐵門一開她就沖進去,屁股先著陸。她有幸搶到個座位。她戴上耳機,數十年如一日地聽王菲。 她本想看一會電子書,卻一不小心睡著了。但剛睡了兩站,又被車廂內擁擠的人群碰醒。都是人。擠得實實的。 車廂內轟鳴,有風。沒一個人說話。 這巨大的鐵皮方塊把人仿佛血管運輸血液細胞一樣輸送到這個城市的各個角落。然後,蒼白的臉又了血色。北京慢慢蘇醒。 從進站到出站,三元要換乘三次。有一個換乘站,三元每次都感覺像在跋涉,起碼走了二里地。但今天,她跟著人群前行,不像自己在走,而是被推著走,她步子是輕快的。 出了地鐵,再搭公司的班車,行進十多分鐘,就到公司大樓門口了。冬天,廣場前的銀杏樹光禿禿的。大樓的入口虹吸著人,好像宇宙的黑洞,不會放過任何靠近她的東西。 三元也被吸進去了。 打了卡,進了門,她首先去食堂。每次早餐她都會多要了個包子,還有卷餅、肉夾饃。中午那段也靠它打發。省錢。 上午同事來做交接,她把準備好的文檔發給對方。裡面都是細節。交代得清清楚楚。同小組的人忙碌著。各忙各的。 三元的「大日子」對他們來說跟每一個日常沒有分別。 午後去健身房胡亂練了幾組。跟著就是去辦離職手續。交接單上,一溜名字,都是人。都是跟她一天離職的。看到這些,龔三元似乎又沒那麼惆悵了。她不特殊。這些與她素不相識的同事,也在經歷著一樣的事情。 來來往往,不過日常。 交了電腦,等著關權限。龔三元來到樓頂,一個女孩站在風裡吸煙。三元走近了。女孩問她要不要來一支。龔三元沒拒絕。女孩沒說話,三元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靜靜在風裡把煙抽沒了。太陽落得快,一眨眼,就只能從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看到一點光。 天上有烏鴉,盤旋在樓頂落腳。女孩跟三元打了個招呼,繼續搬磚去了。龔三元一個人站在樓頂邊緣,不動。直到保安叫她別靠太近她才回撤。 背著雙肩包。裡面空空如也了。肩膀上一點重量都沒有。她的職業生涯被抽空了。走出閘機的一刹,三元忍不住回頭。別了,大廠。別了,北京。別了,青春。從這一刻起,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中年人。 沖進夜色裡,三元想擠出點眼淚。哭給自己看。可在人潮洶湧中,她哭不出來。有什麼用呢。西二旗不相信眼淚。三元呵著冷氣往地鐵口走。前頭有人叫她名字。三元抬頭,竟看到八鬥站在那兒。 三元收拾好情緒,上前。還得是親弟。 八成是斯理告訴他的。看看,丈夫是假的,弟弟卻是真的。這就叫血緣關係。可再一想,三元又覺得自己實在有點為難斯理。他還要帶孩子啊! 八鬥走近了,沒有過多的安慰寒暄,只問她還有什麼東西需要幫著拿。 三元說有輛平衡車。回頭有空再取。 八鬥這才道:「祝賀新生。」很書面語。 不祝賀不要緊。話一說出來,三元眼睛又紅了,「你就笑話我吧。」八鬥忙說怎麼會。三元全身一懈,「失業了,滾蛋了。」八鬥解嘲:「這叫華麗轉身。」又說:「你吃不吃包子,剛買了兩個。」也算岔開話題。 龔八鬥這一「跳戲」的動作一下把三元從悲劇情緒中拉出來,姐弟倆肩並肩往地鐵走,踏上地鐵,緩緩沉入那個佈滿燈光的進站口。 ▼第四十五章 第一次帶笑笑回老家,又是過年。老實說,龔八鬥是有點忐忑的。原因來自三個方面。首先是一笑的不可控。她是炸彈。不容易拿捏。輕了不行重了也不行。或者說,她不容易妥協。而且這些日子以來,馮一笑嘴上提得最多的,就是討厭婚姻裡的「雞毛蒜皮」。可回老家,就等於是往雞毛蒜皮裡紮。像糖稀掉進麵粉缸裡,躲也躲不掉。 其次八鬥還擔心老媽姜蘭芝的感受。 從小到大,老媽在八鬥心中的位置,比三元還靠前。原因無他,姜蘭芝實在太苦。跟一笑結婚是一時衝動,為了愛情,沒來及考慮老媽,但走入婚姻之後,龔八鬥卻不得不思慮這段婚姻對每個人的影響。 尤其是姜女士未來的處境。 周叔病著,看這樣子,頂多拖個三年五載,就會有大結局。塵埃落定之後,他總不能把老媽推到三元那邊去。 他是兒子。在家中的位置不一樣。按老思想,媽老了,就得跟兒子。否則別說周遭人笑話,他自己心裡也過不去。那麼,老媽來京,就涉及到一笑和她的相處問題。八鬥希望在那天到來之前,能捋順關係。因此,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他從姐姐三元那探聽到的口風是:家裡人對他的婚姻狀態是不大滿意的。因為無論是老媽還是姐姐,都認為八鬥在這段婚姻中失去了主控權。 最後就是輿論環境。 八鬥擔心這個。儘管周叔請保姆的事大家已經達成共識。但他沒辦法堵上大姐二哥刻薄的嘴。一旦大放厥詞,一笑鐵定不愉快。八鬥希望一笑給他爭面子,而不是丟面子。好在,沒回去之前,馮一笑女士就已經做了充分準備。 禮物買了。人人有份。她還去做了頭髮。給八鬥買了新羽絨服。八鬥不要,說身上這件去年才買的。一笑道:「穿新的,別回頭搞得我虐待你似的。」 年初一到家,中午這頓下飯店。春節保姆休息,老周全靠蘭芝一人照管。她騰不出手做飯。能訂到桌也是阿彌陀佛。 一笑亮相了。她的裝束、氣質、談吐,跟周叔的大女兒對比太過鮮明。大姐故意道:「大城市,看著掙得多,其實也省不下來錢,一個房子累一輩子,有啥用。」一笑道:「不為這一代為下一代,人往高處走,遲早都得往大城市奔,能提前做幹嗎不做?總比在老家天天打麻將強。」二哥見大姐敗下陣來,問:「八鬥,你那房子多大?」八鬥報了個數。二哥道:「以後有孩子怎麼辦。」 一笑仗著膽子,「就準備換房子呢。」又說:「二哥,到時候手頭緊,可得找你想想辦法。」二哥臉有點僵,嘴裡像含了塊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大姐舉杯祝八鬥一笑白頭到老,又說:「可別中途下車了。」明顯,又是這對一笑的。她退婚的故事搞不好早就在八鬥家鄉人民當中流傳。馮一笑沒接茬。八鬥和蘭芝對眼色。姜蘭芝連忙用話撇過去。 大姐不解氣,飯局後還在二哥跟前罵,「什麼東西,妖精一個,也就八鬥當這王八!」 二哥挑明瞭,「就是個接盤的!什麼娘娘!值得這麼掬著。臭魚爛蝦,誰吃誰得病!」 飯後八鬥帶一笑四處逛了逛。晚上,姜蘭芝說在家住。一笑堅持住酒店,說早都訂好了。八鬥站出來佐證。末末了,還是去酒店了。他給老媽的解釋也合理,說家裡床是在小,睡不下。蘭芝接受,但要求包辦一天三頓。一笑又說:「媽,早上這頓免了,酒店包的,不吃白不吃。」蘭芝只好同意。 第二天中午擱家吃飯。八鬥站在廚房檯子旁幫老媽剝蒜瓣。八鬥提到從姐姐那聽說周叔要買墓地的事。姜蘭芝說:「本來要去看,沒來及,就成這樣了。」轉頭對八鬥,「現在去看,搞得跟把人往墓裡推似的。」 「單的還是雙的?」八鬥關心這個。 姜蘭芝愣了一下,說:「能單儘量單,到時候再說。」 剝完蒜剝,洗了手,他又要幫忙,蘭芝不讓他做,八鬥只好站在旁邊。馮一笑坐在客廳沙發上,天冷,客廳又不朝南,一點太陽都沒有。她抱著個暖寶寶,還拿手在腿面上搓。周叔坐在鋼架椅子上,打盹兒。八鬥建議蘭芝裝個壁掛爐,他出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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