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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李騏又回來了。依舊緊身裝。一轉身,屁股蛋子被包得緊緊得,輪廓凸顯,跟倆大饅頭似的。頭髮盤在頭頂,像蛇。「吃飯!」老爺子發號施令。李騏坐到飯桌前,也不跟八鬥打招呼。一切照舊。她還是這風格。八鬥早適應了。

  李騏夾了一顆西蘭花放在碗裡。這就是她的午飯了。

  老爺子不客氣,「喝西北風呢,吃土呢。」

  八鬥憋住笑。老英雄的語言也與時俱進。

  保姆拿了個白花花的大饅頭放她碗裡。

  李騏拒絕,「我不吃碳水。」

  老爺子來氣,「打仗的時候,這能救命!」他拿起一個,猛咬兩口,好像饅頭是他的敵人,「有毒嗎?不香嗎?吃!」

  八鬥被這氛圍震懾,連忙跟著大口咬。

  李騏硬著脖子,拒不食用。仿佛一口饅頭下去,就會葬送她幾個小時的鍛煉成果。李騏低著頭,牙根咬住了,「我不餓。」老爺子拿碗一撥拉,「那就餓個三天三夜感受感受!」又道,「咱們是從艱苦年代過來,永遠不要忘了自己的難處,過去打仗的時候……」

  李騏猛抬頭,不讓他說下去,「爸,現在沒仗打了,你就得適應和平年代的生活!」

  老爺子瞪大眼睛,臉漲紅了,「敘利亞不是仗?!利比亞不是仗?!阿富汗沒仗?!世界太平過一天嗎?沒打到你家門口,是因為咱國家咱部隊的強大!沒有危機意識,遲早炮彈打到你門口!像你這樣的,就應該送到部隊去!……」

  「晚了。」李騏低聲頂撞。

  八鬥連忙和稀泥,舌頭發軟,「不至於不至於……」

  老爺子充耳不聞,火冒三丈,直面女兒,「或者就像你弟那樣當個科技人才,你也去做做芯片、放個衛星,那也叫事業!你怎麼就不能學學人家女航天員,那才叫偉大!」

  李騏無奈地,「爸,你女兒普通人一個,沒有上天入地的本事。」

  老爺子急嗆:「普通人就該結婚生孩子!你怎麼不做?!你對國家有什麼貢獻?!」

  李騏自知不是敵手,碗一推,撤了。剩下八鬥和保姆又是拿藥,又是勸慰,折騰了半個多小時,老爺子的血壓才降下來。

  八鬥忽然理解了李騏的難處。他給李騏發消息,怪我,下次我不留這兒吃飯。李騏沒回復。直到第二天,才陡然來個消息:陪我去正骨。八鬥想了想,同意了。養生會所,李騏嗷嗷叫著。醫生說她頸椎旋轉,哢哢一通正,齊了。八鬥坐在旁邊按腳,監督著。

  整完,李騏又要了茶食水果,躺在包間裡睡了一覺。八鬥就這麼陪著。醒來天已擦黑。李騏抬眼,問八鬥怎麼還沒走。八鬥說我來不就是陪你的麼。睡眼惺忪的李騏格外憔悴,事實上,從進店的時候起,八鬥就覺得今天李騏興致不高。

  他勸她,「你爸也是為你好。」

  李騏來一句,「跟我爸沒關係,那就是他的口頭禪。」說著,李騏歎息。八鬥覺得她有心事,鬥著膽子問:「你想過找個人麼。」

  李騏看了他一秒,「找什麼人?」

  八鬥忙解釋,「我不是催你結婚,我的意思……如果有個人陪著你,對你好……」越解釋越亂,只好加倍解釋,「我不是說我自己啊,是說你喜歡的,也喜歡你,哪怕不結婚都行……這樣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亂了亂了,徹底亂了。搞不好還有誤會。

  李騏笑著攔阻,「我知道你意思。」

  八鬥噤聲。

  她又歎氣,「哪那麼容易就能碰到,就算碰到,還得剛剛好……」悵惘持續,但很快又輕鬆了。她大口吃水餃。不懼碳水。八鬥也有勇氣開玩笑,「你要都愁,我這樣的就別活了。」

  李騏把臉對窗外,華燈初上了,天兒好,空氣透亮,各色的燈照市中心仿若玻璃世界,她口氣淡淡地,「愛情這東西,不是你有錢,或者長得漂亮,願意付出,就能得到對等的回報的。」轉臉看八鬥,「愛情不是平等的。」

  八鬥沒作聲,他狠狠用牙籤紮了一塊哈密瓜放進嘴裡。上牙齒碰下牙齒,哈密瓜粉身碎骨了。李騏這話,他心有戚戚。

  ▼第二十一章

  燕玲要辦活動,在書店推毛姆的小說,她策劃了一套三本《情迷佛羅倫薩》《面紗》和《尋歡作樂》,都走精裝。活動前,她找八鬥幫忙。八鬥立刻答應了。

  這樣最好,自然。他打算借機說說他跟一笑的問題。

  分享會前一小時,八鬥到了。燕玲給了他工作牌,又真把他當個人用,搬椅子、抬書沒少忙活。八鬥不亦樂乎。過去他也是文藝青年,尤其是寫東西賺稿費的那會兒,沒少讀世界名著。

  讀者們漸漸入場。這場活動,燕玲請了本套書的翻譯,一名大學教授和一位文化名人對談。

  燕玲客串主持。

  座席差不多滿員,八鬥又跟著出版社發行人員弄了幾張椅子來。再來,人就只能站著了。活動開始,燕玲做開場白。她穿了牛仔褲,白襯衫,修身的外套,整個人很利索。她還格外化了點妝,配上書店柔和的燈光,愈發氣質高雅。八鬥感歎,呵,這才是燕燕姐該做的事嘛!燕玲站到檯子上,口齒似乎都利索了,她不當嘉賓簡直浪費。八鬥聽得入迷,就站在那兒,抱著兩臂。真跟粉絲追星一般。

  對談後是簽售。教授原本不大願意。畢竟著作權是毛姆的,他只是個翻譯。但燕玲張羅了,而且現場不少人要買,於是教授勉為其難。簽了幾十本,活動結束。燕玲幫嘉賓叫了車,又跟發行員一起打點好書店這邊,才帶著八鬥離開書店。

  八鬥說:「真應該多叫幾個人來。」

  燕玲問什麼意思。

  八鬥打趣,「你在臺上直放光。」

  燕玲笑說我燈泡嗎。她謙虛。但看得出來,也自得。

  「為你高興。」八鬥發自肺腑地。

  「不掙錢的活兒。」燕玲笑著。左側臉有個酒窩。

  「但能培養氣質,」八鬥較真,「天天在書堆裡泡著,慢慢身上會有一種『人淡如菊』的氣質。」燕玲不惜戳破他,「你是沒見著蓬頭垢面的時候,」眼睛斜著,「這三本稿子是在馬桶上看出來的你信麼。」

  有點煞風景。但八鬥感覺有趣極了。燕玲不裝。

  「當編輯,分人,說起來風不打頭雨不打臉,還是個文化人,可在北京當編輯,那就是個社畜,尤其是年輕編輯,怎麼活,光靠理想信念吃飯嗎,像我們這種小社本身就沒什麼資源,一點好處都打破頭,」燕玲裹緊風衣,走出大廈,光源少了,八鬥看不清她臉上的細節,「現在社裡都什麼男編輯了。」

  「為啥。」八鬥追問。

  燕玲苦笑,「男的,當編輯?怎麼養活老婆孩子,怎麼買房子?能在社裡存活下來的,要麼是本地人,要麼是女的,嫁得不錯,或者像我們部門大姐,五十多歲等著混退休。」呵呵道,「退休人家還不肯走,還要返聘呢,那真是個舒服差事。」再歎,「像我們這種,咋弄,上不著天下不落地,漂。」

  燕玲的吐槽,八鬥無言以對。因為根本是事實。是他能聽懂能感同身受的事實。赤裸裸的。安慰什麼的都是徒勞,他們現在都是困獸,就看誰能找到突破口。

  八鬥要叫車送燕玲回去。燕玲不肯。沒辦法,八鬥只能坐地鐵送她回去。燕玲道:「到呼家樓你就下,我一個人能行。」八鬥開玩笑,「那不行,我要沒來就算了。來了,就必須為你的安全負責,不然對一笑沒法交代。」燕玲又堅持了一會兒,最終同意了八鬥的提議。

  上地鐵,人多。兩個人站在車廂中間欄杆處等座兒。八鬥這才不失時機把他跟一笑的矛盾含蓄地提了。

  燕玲沉默。

  八鬥追問:「笑笑沒告訴你嗎。」

  燕玲說沒有,她問八鬥什麼打算。

  八鬥道:「共產房肯定不能要了,今年還有個限競房,位置不錯,能拿下來當然最好。」

  「首付多少。」燕玲問。

  「一百七十八十。」

  燕玲追問:「你們那邊能出多少。」

  「這個我還沒提。」

  燕玲再度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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