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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姐姐要在燕郊買房。上班在大興,那每天估計都是一趟取經路。三元說:「還沒定呢,再去固安看看。」固安在北京南邊,也是河北地界,離大興近。三元又說:「我也想舒服,跟燕玲似的,找個養老的地兒,坐倒了,照著退休幹,但問題是,我要那麼混,我兒子咋辦?這一輩人苦,下輩人還跟著苦?」

  八鬥心疼姐姐,但也為姐姐感到悲哀。中國人,自己還沒活明白,生命還沒得到充分伸張,就又寄託到孩子身上去。三元繼續,「反正現在,啥都不想,就是多掙錢。」一偏頭,對準八鬥,「你也是,工作幹好,找個合適姑娘,成個家,穩定下來,我就放心了。」

  八鬥沉默。

  老姐這是只設定目標,不給解決辦法,他也想成家,可問題是,沒有個房子,怎麼成呢。他是沒退路了,拿了戶口,成「新北京人」,就再沒有走回頭路的道理。而沒有房子,在婚戀市場上,就沒有競爭力。有時候,八鬥覺得自己雖然是男的,但進入婚戀市場也有點晚了,三十出頭才正式踏進來,除了戶口學歷還有雞肋工作,他真沒有拿得出手的籌碼。

  或者麼就等,跟一笑一樣,等福利房,再悲觀一點,老了也住公租。或者像別人說的,在北京退休,回老家養老。慘淡。頹唐。但買房的事,他又不能跟姐姐提。如果提了,三元沒准會認為他是在問她要錢。雖然姐姐姐夫不止一次提了,弟弟是親弟弟,如果買房,他們一定幫,可龔八鬥明白,親人的幫,只可能是錦上添花,絕不會是雪中送炭。

  首付還是得他自己籌措。

  這就比他的研究生同學陸海超差多了。

  海超入住新家的第一頓暖鍋飯,是八鬥陪他吃的。雖然只是個一居,又在六環邊上,可終究是自己家。兩百八十萬總價,父母給了一百八,剩下的貸款,二十五年,每月還款一萬多。工資連帶公積金每月剛好能把按揭平了。生活費全靠父母救濟。

  海超父母的觀念跟三元差不多。買房子,一來是為自己,二來也是為後代。這輩人多奮鬥點,下輩人就能少吃點苦。而且北京的養老保險也比東北老家高。

  海超的新居,還能看出上世紀九十年代風格的痕跡,可八鬥還是能感覺出不一樣。海超進行了改造,軟裝花了點錢,也有些所謂ins北歐風的意思。

  最關鍵是那氣象。

  海超說話聲音都大了。哥倆兒喝啤酒,罐子撞罐子。

  海超抬頭拿目光掃了一圈房子,「別說,這小破地兒,真漲底氣。」

  八鬥道:「你底氣一直很足。」

  海超說:「窩有了,就該幹嗎幹嗎了。」

  八鬥笑,「你想幹嗎。」

  海超拖著老家腔調,「找媳(xǐ第三聲)婦(fu er)唄,窩都沒有,誰跟你。」

  八鬥說:「哦呦,那我該跳樓了。」說著窗口外看看。戲演足了。

  海超道:「你不愁,你比我帥,沒准有女的願意倒貼,我就不行了,腦袋大脖子粗,再不下點本兒,誰跟我。」

  八鬥揶揄,「你就不怕人圖你這房。」

  海超立即,「哎呀媽,圖吧,就怕她不圖。像咱這種情況,又不是大學談戀愛,年少無知純情男女,要不相互圖點兒,憑啥走一塊兒。人,都是活在現實中。」

  八鬥又道:「嘉萍知道你買房麼。」嘉萍也是同學,海超心目中的女神。海超暗戀了她三年。

  「知道。」海超淡然。

  「然後呢。」

  海超悶悶不樂,「沒然後,人看不上咱,別看咱一般齊一般高,可人是女的,咱是男的,女的喜歡往上找,眼睛擱頭頂上,根本不把咱當盤菜。那娘們兒估計尋摸著釣本地人呢。」

  不得不承認,海超說的是事實。嘉萍的事業心很重——她把擇偶當事業。

  氣氛一時尷尬。兩個男人似乎在為未來發愁。最後還是海超最先振奮起來,「反正,咱難兄難弟,相互幫助,有機會,想著點哥們兒。」

  八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呢。」又問,「你不會是處男吧。」說罷哈哈大笑。海超嘴硬,「老子什麼女人沒見過!」八鬥說吹吧你就,見是見過,就是沒碰過。海超堅稱嘗過百味。八鬥順著道:「那你說,什麼樣的女人最有味道。」海超一會說嫩的好,一會又說有經驗的好,最後才非常認真地跟八鬥說,男人,最好還是趁結婚前多談幾個,玩夠了,再收心當好丈夫、好爸爸。

  ▼第六章

  海超的求助,八鬥是不以為意的。在北京有房、有穩定工作、有戶口的男人,還愁找不到對象嗎。眼光別太高就成。不過龔八鬥倒是刻意向海超隱瞞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嘉萍結婚了。八鬥還是拐著彎從男方的朋友的學生那得知的。嘉萍的另一半,說句不客氣地,看上去就是個……「豬頭三」。但有一說一,人家事業很成功。引得八鬥也不得不感歎:美色永遠只會誘惑成功的男人。因為在她們眼裡,不成功的男人,壓根兒就不是男人。

  綜合以上,當燕玲真來請他幫忙搬家的時候,八鬥第一個想到了找海超當幫手。

  一來是同情他;二來也好證明自己有點人脈,身邊有幾個得力的哥兒們;三來八鬥還存著點小心思,他想借海超試探試探一笑。看看她究竟是本性難移,總想著往上找,還是幡然悔悟,變成一個「講點感情」的「好女人」。

  週末,八鬥帶著海超過去了。燕玲行李不多,兩個爺們一個人一隻大箱子,外帶幾個包袱。往車裡一裝,拉走完事兒。麻煩的是一笑那塊兒。真是不知道馮一笑那小小一間出租屋,怎麼塞得下那麼多東西!

  衣服是大頭。然後是各種雜物。還有書。八鬥來幫忙,一笑沒有一絲一毫不自在,真把他當成個重勞力用。海超呢,當得知一笑單身,也分外賣力。八鬥忙著碼書,他就把衣服往樓下送。八鬥仔細,一本一本歸置。

  「這本你還留著呢。」他揮了揮。

  一笑歪頭看。是《安娜·卡列寧娜》。

  「名著嘛。」她答。

  八鬥心一沉。果然。她忘記了。他送她的,封面他們都喜歡,淡雅的鉛筆畫。那時候還沒孔夫子王。他去潘家園淘的舊貨。

  「不要就給我吧。」龔八鬥想收回舊物。一笑立刻說沒問題。八鬥翻了翻書。一張卡片從書頁中掉落。拿起來瞧,是明信片。又是他寄的。那時候他跟著導師去了趟桂林,明信片正面是象鼻山,背面那麼一小點地方,寫滿了他的甜言蜜語。

  他愣在那兒,回憶淹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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