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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被女人們這一通分析,八鬥的火從脖子直燒到耳朵尖上去。

  到了燕郊,女中介帶看,嘴上跟抹了蜜似的。三個小區連著看了五套,三元都不置可否。八鬥明白,姐姐這是不滿意。或許在內心深處,龔三元壓根兒還沒接受燕郊這地界兒,連帶著房子也瞧不上眼。

  女中介被折磨得沒脾氣,脖子伸得老長,問:「姐,您主要不是就是想要學區麼,這兒合適。」龔三元問:「這小區住的都什麼人。」中介答:「五湖四海。」三元又不做聲了。燕玲打圓場,「還有俐亮點的麼,這小區密度太高。」

  一笑憋住氣。八鬥瞅她。一笑故意不跟他對視。女中介只好耐著性子,繼續帶著跑。到一處密度低的小區,緊靠潮白河,過了橋就是北京地界。三元又嫌太偏,孩子上學不方便。樓上樓下跑了幾圈,燕玲、三元都跑出尿來。中介服務到底,帶著去找廁所。

  房間裡只剩八鬥、一笑倆人。

  一個站在太陽地裡,一個站在太陽地外。一時尷尬。八鬥也不曉得用什麼話填補。

  一笑倒先開口了,「我姐非讓我來。」

  解釋就是有故事。她這些年不知道歷經多少滄桑呢。

  八鬥乾笑兩聲。

  一笑又說:「你是不是特得意。」

  八鬥用豪爽掩飾慌張,分貝都大了,「我得意什麼。」

  一笑道:「你肯定要想,哼,這個馮一笑,眼睛長在頭頂上,混了那麼多年,不照樣還是得找我。」

  八鬥道:「冤枉,我可是一點兒這想法都沒有。」

  一笑哂笑,「你倒想有,可惜我沒那意思。」

  話說得很白了。馮一笑在置氣。她在怪他?怪他這麼多年杳無音訊,不夠積極主動,導致錯過了大好時光?還是怪他當初不堅持留下她?間接製造了她的坎坷?一瞬間龔八鬥腦子裡跟生物大爆炸似的。

  「那正好,」八鬥從太陽地裡走出來,「咱就把今兒當成是他鄉遇故知,老朋友聚會,沒壓力。」

  一笑笑不嗤嗤地,「咱還是朋友麼。」

  「當然。」

  「那這麼多年連個影兒都沒有。」

  果然提到這茬兒了。她還在恨他。恨之入骨。但現在或許從這恨裡,又生出點希望,跟朽木上長出蘑菇似的。就怕是毒蘑菇。

  「不是沒有聯繫方式麼。」八鬥解釋。

  「真想聯繫還是能聯繫上的。」

  「你是怪我了。」八鬥逐漸放鬆,手能插到褲子口袋裡了,一隻鞋頭立著,紳士狀,「我以為你不在北京。」

  馮一笑提著眉毛反問:「在你眼裡,我就那麼無能?」

  「不是那意思。」談岔了。

  「告訴你個秘密。」

  「那還是別告訴我,我不能保證保密。」八鬥突然幽默起來。

  馮一笑自自然然地:「我跟男朋友分手了,也不打算再找,以後就一個人過。」停頓一下,「所以請你放心。」

  信息量太大,八鬥發懵,他站在那兒,跟被水泥澆了般。他覺得馮一笑這話一半一半假,分手可能是真的,這種事怎麼好開玩笑。但說今天來完全沒目的,恐怕是假的。如果一點想法沒有,那就沒必要來,畢竟燕玲和她都不打算在燕郊買房子。

  還是老毛病。嘴硬。

  八鬥剛想勸一笑別那麼悲觀,燕玲和三元進來了。龔三元瞪著兩眼,「誰分手了,請誰放心。」她耳朵尖。人又八卦,不肯放過大料。

  馮一笑大大方方地,「我,我分手了。」

  三元更驚奇,這下看的是燕玲。顯然,閨蜜並沒有把這個關鍵信息告訴過她。燕玲發窘,走到一笑旁邊,拽起她的胳膊,埋怨:「說這幹嗎。」不過這層窗戶紙一挑破,龔三元看房子的興致就更低了。

  為了增加這趟燕郊之旅的價值,三元要求一笑如果有合適機會,幫她內投個簡歷。一笑在大電商企業工作,算是事業小有所成。不過,等燕玲一笑姐們一下車,三元就立刻敲打弟弟,「我看這個笑笑,不簡單。頭幾年地裡就聽說都要結婚,怎麼又分手了,」咽唾沫,「怪道燕玲非要帶她來,」嚴肅地正面對八鬥,「你小心點,我看她是有目的。人家不要的,你可別上趕著接著。」

  八鬥不喜歡這種說法,長長地叫了一聲姐。

  三元諄諄教誨,「就得找那種家裡、手頭有資源,對你的事業有幫助。」又嫌棄地,「月月光,還得了!」

  三元會相面,看兩眼,就能判斷窮富。在她眼裡,馮一笑這種自命不凡的窮女人,實在不是什麼績優股。

  八鬥不得不承認,在內心深處,他和姐姐的想法不謀而合,只是在面對一笑的時候,現實的壁壘上卻悄悄裂了一條縫兒。

  他發覺自己還是講感情的。是嘛。人心都是肉長的。

  八鬥反問:「姐,你那時候,怎麼不按這標準找。」

  「我傻!」三元猛灌一口水,「前車之鑒,一定吸取教訓!不光要為自己想,還得為子孫後代想想,人活一輩子,光為自己,不行!光為別人,也不行,要找折中點。」

  八鬥想說自己還沒想那麼多。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當著姐姐說這些,多少有點「大逆不道」,沒准又引出「幾代單傳」的訓戒,實在沒必要。

  三元繼續分析,「這一笑也是,年紀輕輕,談了多少個了?我光從燕玲那聽說,就不下四五個。」

  八鬥一激動,嘴一禿嚕,「她就沒打算再找。」

  三元抓住了,「你咋知道?她告訴你的?」

  八鬥嘴一瓢,「亂猜的。」

  三元道:「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未必一樣。」停頓一下,又說:「也挑到時候了,多大了?再耗下去,真沒人要了。」八鬥嫌姐姐話說得難聽,他岔開話題,不讓姐姐再犀利下去。念頭一轉,八鬥觀照自身,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分開那麼多年,內心深處,他依舊維護一笑。

  ▼第四章

  一年當中,吳屈夢最愁的幾個節點,除了農曆新年,爺爺奶奶的忌日,就是丈夫李驥和大姑子李騏的生日。李驥倒是無所謂,可李騏的心緒卻難以捉摸。有一年過得皆大歡喜;還有一年,她全程臭臉,婆婆說她兩句,人直接摔臉子,鬧得整個家好幾天都不愉快。

  吳屈夢為難的是,每到生日臨近,她婆婆也會明裡暗裡點她一下,言下之意,還是要有點儀式感。

  這就難辦了。

  夾在老婆婆和大姑子之間,問不是不問也不是。自從嫁入李家,吳屈夢的人設一直是隱忍的兒媳婦、平和的媳婦、知趣兒的弟媳婦。因此,即便是跟丈夫李驥說話,她也要用「春秋筆法」,採用「賦比興」的方略,循循善誘。

  比如要問大姑姐生日的事,她會先不經意問李驥:「今年生日你還過不過。」李驥說無所謂。吳屈夢追問:「那大姐呢。」李驥道:「那得問她。」吳屈夢不出聲,光顧著端洗腳水。李驥明白了,自告奮勇地,「我問吧。」吳屈夢遲疑地,「直接問不好吧。」李驥撂下腳布,「誰是她肚裡蛔蟲。」吳屈夢不失時機地,「要講策略。」李驥求教。

  吳屈夢道:「你就說你要過,請她蒞臨,一起熱鬧熱鬧。」這樣就顯得不是主要給她過,但實際上,姐弟倆是龍飛胎,出生間隔不過幾小時,也就一併過了。

  這個主意好。李驥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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