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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事實上,他們也確實沒有條件。老家省城雖然有個小套,但還背著房貸。再生個孩子,咋整?一個娃就是一台碎鈔機。而且那個老難題也阻擋了三元生育的信心。再生一個,照樣生不出北京人。

  車開進小區,八鬥又幫著把行李拎上樓。三元讓他歇會,八鬥卻很識趣地撤了。他不能再耽誤她們的時間。車剛開出小區,還沒上主路,三元的電話又來了。掛了電話,八鬥又開回去接三元。

  臨時有任務。

  王斯理的親姐,三元的大姑子王斯文到北京南站了。而且是「突然襲擊」。姐夫不在家,龔三元不好意思不去招呼。

  當著親弟的面肯定是要吐槽的。也只有在雷打不變的自己人面前,龔三元才會那麼肆無忌憚。這麼多年,她跟王斯文的戰爭就沒歇止過。不過三元得意的是,無論怎麼比,她始終是佔據上風的。

  別的不說,光就她在北京混這條,就能碾壓王斯文。

  遺憾的是,三元唯一的驕傲如今也搖搖欲墜了。她馬上就要回省城,搞不好還要跟斯文為伍。畢竟斯文在省城混了幾年,人頭、路子都熟,平日裡再不和,畢竟是親戚,總比外人強點兒。

  斯文也是這幾年才起來的。

  不是因為自己有能耐,而是因為她丈夫嚴爾夫中年得志,一路從市建築設計院升到省裡。斯文跟著雞犬升天、水漲船高。說話口氣都大了不少。

  不容易。混了半輩子,終於成「諸侯」了。

  但三元煩斯文。煩她的驕縱、自私,連帶也埋怨公婆永遠寵著這位不著調的女兒,讓斯理吃了不少虧。有斯文對比著,斯理一方面顯得忠厚、仁義,另一方面,又顯得那麼無原則。

  沒辦法,斯文再壞,永遠是姐姐。

  三元「抱怨」的還有斯文的婚姻,她始終不理解為什麼嚴爾夫這麼一優秀男人(除了長相),會被王斯文吃得死死的。她有什麼?不就是個中學英語老師麼?教學質量還不咋地。她有長相嗎?黑胖矮,女兒蓓蓓多半也被她帶跑偏,五官組合得像一出爆笑喜劇。賢良淑德,她王斯文占哪條兒?沒有!

  唉,或許人家上輩子積了大德!

  車廂裡,三元喋喋不休著,「我跟你說肯定是來上新東方的,淨整些沒用的,還真能上北大清華,哈佛耶魯?」

  八鬥微笑聆聽,認真開車,時不時附和兩句,燕玲不在,他必須承擔起捧哏的責任。

  三元痛心疾首地,「別看現在人模狗樣,根兒上還是農村習慣!永遠不知道什麼叫提前打招呼!永遠不知道什麼叫尊重別人!你弟不在,你自個打車不就完了麼,省這幾毛錢能發家?非要大張旗鼓,不占這點便宜她難受!你說我跟你見了面我說啥?誇你?誇蓓蓓?合適嗎?一身的毛病,我下得去嘴嗎?」

  余光再次掠過,姐姐的面目有點猙獰了。不得不說,這二年,三元的面相越來越不美了。儘管五官單拎出來都還是美的,但組合在一起,怎麼都無法形成合力。膠原蛋白流逝了,三元的臉寡淡得像一碗清粥。尤其嘴唇,越來越薄,偏偏她抱怨越來越多。不滿意的太多,喜歡撇嘴,導致現在三元的嘴型呈覆盆型。苦相。

  「走個過場唄。」八鬥勸道。

  三元大出一口氣,跟著就萬籟既寂了。她要眯幾分鐘,養精蓄銳,準備戰鬥。不過等見到斯文和蓓蓓真人,三元的演技立刻又在線了。剛才還把人吐槽得一無是處,一轉臉便竟誇成一朵花。八鬥更加不理解女人了。尤其是那種結了婚的中年婦女。她們每一位都是傑出的政治家,有著高超的外交手腕,時刻都能充分演繹什麼叫口是心非笑裡藏刀。

  三元虛假的熱情很快就被斯文開門見山式的坦白打斷了。龔三元空著手。拎行李的任務交給八鬥。斯文和女兒蓓蓓意氣風發行走著,充滿了主人翁氣勢。雄赳赳氣昂昂。三元問斯文要不要吃飯。斯文不客氣。三元便領著去餃子館找位子坐。

  點好餐。八鬥搶著付錢。

  斯文依舊不客氣,任由八鬥盡地主之誼,然後才輕描淡寫來一句:「我來北京了。」

  三元愣了一下。

  八鬥心想,這不廢話麼,你是來北京了。到站了。或者,這只是王斯文的一次感慨,有點類似于等上長城經常會有的抒發——啊!北京!

  誰知王斯文又說了一遍:「我來北京了」。語氣很平。現在完成時。有點示威的意思了。

  龔三元微微歪著脖子,懷疑狀,願聞其詳。

  斯文毫不客氣,肚子的話頓時一股腦兒傾吐而出,跟啄木鳥似的,「真不想來,真沒辦法,總不能讓爾夫一個人在這兒吧,孩子戶口也解決了,學籍也解決了,我來了也得工作,還是幹老本行,我倒要看看,北京孩子就那麼難教?我們那教學質量其實比這兒強……」

  頭疼。

  真相大白了。

  王斯文來北京了。嚴爾夫是高級人才,哦不,何止高級,人家是來北京總部當副院長的。那他親愛的老婆、女兒自然得跟著,戶籍學籍問題由組織解決。而且,他們還分了一套房,價錢低的在北京普通商品房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總而言之,兩口子撿了大便宜。

  八鬥能感覺到姐姐的悲痛。本來她龔三元是王牌軍,怎麼突然就被王斯文的小米加步槍一舉超越了。

  「好事。」三元牙縫裡就蹦出這倆字。然後就癟了。

  接下來的行程對三元來說根本就是一場折磨。斯文要求把車直接開到南四環她那個新家。然後,仔仔細細介紹了新家的各個房間,所出的地理位置以及當前的市值。

  三元站在一旁聆聽,簡直像被凌遲。

  這是她在京奮鬥十年未曾得到的。八鬥看出姐姐的失落,他想安慰,可又覺得什麼話都是徒勞。

  直到車子重新發動,八鬥才虛弱地說了一聲沒事兒。三元似乎被打倒了,連罵斯文的興致都沒了,她只是呆呆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目視前方。失落得仿佛考試沒答完考卷。

  八鬥又叫了聲姐。

  三元沒動靜,好一會兒,才突然轉頭。

  八鬥怕看她那張臉。

  「不走了。」三元突然說。斬釘截鐵地。

  八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問:「姐夫同意麼。」

  三元道:「他自己都不想走,不然去年就回省城了。」停頓一下,帶著氣反問,「憑什麼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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