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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奇了,可不就是個「急流勇退」。三元這才下定決心離開北京。是時候決斷了。

  回鄉怎麼安頓,八鬥也不止一次聽姐姐掰扯過。王斯理爸媽的意思是,默默就回老家上學,老人多少能搭把手。可三元堅決不同意。理由是,老家的教學質量不行。但八鬥理解,老姐不願意回老家定居,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心理動因。從北京直接回老家,那等於站在樓頂躍下,直接拍地面上,赤裸裸闡明了她龔三元北京生涯的失敗。不說別人笑話,她自己都無法接受。如果可以回省城,教育水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算是個緩衝,從樓頂下來,還沒直接落地,好歹在中間待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三元心裡舒服點。事實上,在老家人面前,她龔三元還有點優越感的。她不允許這種優越感,猛一下消失得那麼徹底。更何況他們在省城還投資了一套小房子,雖然不是最頂級的學區,但也算中游了。

  龔三元搖上車窗,擰開一瓶水,突然問八鬥,「車皮,你見過燕玲沒有。」車皮是龔八鬥小名。三元給取的。他小時候愛玩自行車輪胎。

  八鬥說有點印象。

  三元道:「還有她那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妹,笑笑。」

  八鬥不說話。對馮一笑他當然有印象,但故事停留在過去。既然過去沒跟姐姐提過,現在就更不適合提。八鬥道:「你們三劍客,又聚齊了。」

  三元沉默以對。三劍客中的另一位——吳屈夢,是她不太願意提及的。中學時代,她們仨關係最好。後來,吳屈夢去了省城讀本科,三元和燕玲去了某二線城市。屈夢的研究生是在北京讀的。吳屈夢結婚最早。畢業時遭男友背叛,她轉身就找了李驥。愛情。呵……三元覺得屈夢嫁給李驥是談不上愛情。不過各取所需。她就不一樣了。她跟老王,是實打實的愛情。一見鍾情。天雷地火乾柴烈火黑燈瞎火……光這一點,就夠她驕傲個半輩子。

  正因為此,離開北京的消息就更加不能現在透露給閨蜜們。人總是下意識為自己的處境辯護,燕玲回京了,那一定說北京好。屈夢就更不用說了,人現在都住疊拼了。北京是她的發跡地。她龔三元的離開,註定在她們眼裡是「政治不正確」。有爭議的話題不談,不該問的不問,這是三元為人處世的準則。都是成年人,冷暖自知,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各過各的日子。

  八鬥見姐姐不接茬兒,他也就不繼續往下問,扭開音響,讓音樂充滿整個空間。不大會兒,三元又把聲音扭小了。顯然,三元還有話要跟弟弟說。她凝望著弟弟,欲言又止。八鬥用餘光捉到老姐的情緒變化,他有心勸姐姐,但又不知道從何勸起,因為一旦勸說,就等於承認了老姐北京生涯的「失敗」。等於不給姐姐面子。

  憋到時候,三元終於說話了,「車皮,其實姐每一次想到你的事,就特別矛盾,我既希望你像你夢姐那樣,」咽了口唾沫,「又怕你成那樣。」

  姐姐的「相對論」八鬥顯然沒太聽懂,他嘴巴微微張著,仔細開車。坐等詮釋。

  龔三元繼續,自我闡釋自問自答:「像她那樣,挺好,一站到位一步登天,結個婚,啥啥都有了,少奮鬥幾十年,將來咱家在北京也算有了點根基,」說到這兒,三元停頓,跟故意抖包袱似的,聲音小而遲疑,忽長忽短,跟蚯蚓爬似的,「可問題是……那……能舒服嗎?……能過得好嗎?……腸子……能撐開嗎?得受……多少氣啊!」眉毛一提,「我可不捨得我弟受氣!」

  說這話的時候,三元恐怕忘了八鬥在傲蕾那的失敗。本地人大抵是看不上她這個弟弟的。或許,因為八鬥現在有了戶口,工作穩定,三元的信心也增加了。

  八鬥無奈歎息,不多言不多語。三元這段感歎核心目的主要是埋汰吳屈夢。他找對象還在其次。可三元卻仿佛自己氣著了自己,坐那兒百般不自在。

  八鬥只好說:「姐,沒事,反正,就跟著感覺走,無為而治,撞到啥是啥。」

  三元當即否定,「那也不對。」吸口氣,「咱不攀高,但也沒必要俯就,就往平了找,得有個差不多,過去是高門嫁女低門娶親,現在雖然不至於這麼嚴格,但也不能做虧本的買賣。」

  八鬥嘿嘿:「啥高了低了的。」

  龔三元樂得開百家講壇,「高門嫁女,意思是,女兒得往高一層的家庭嫁,得稍微高攀一點,得夠著。」她比出個猴子攀高的手勢。

  八鬥故意問為啥。

  三元沒立刻解釋,繼續适才的講演,「低門娶親,是說男人找老婆,得往低了找,別找那種門第比自己高太多的,那樣結了婚只能難受。」

  現身說法。八鬥當初找傲蕾,就屬於「高門娶親」,是大忌。八鬥還要問。三元用話攔住他,「那是因為過去男尊女卑,在家庭中,男人的地位要比女人高一點,高門嫁女低門娶親符合這個規律,現在婦女地位提高了,但也得有個大差不差,男人要在家裡支楞不起來,這個家也難受。」

  八鬥打趣:「姐,那你屬於?」

  三元說:「我這屬於門當戶對,不高也不低。」突然又歎氣,「不過這麼多年下來,變高不成低不就了,」恨恨地,「我們家就是沒人提點!都不長心!要倒退十幾年,我也往上夠夠,我也人間富貴花,哪至於像現在,累!」

  八鬥任由姐姐的抱怨過去。三元的這些觀點。八鬥認為不是全無道理。但他還是覺得結婚,感情應該放第一位。可偏偏姐姐還喜歡給他灌輸一種觀點,那就是:現在這個時候找愛情,太難了!約等於見到鬼。一說起來就老滋老味地,「不是讀書的時候啦,誰單純?沒有單純的!更別說在北京,像我跟你姐夫這樣的還能有多少?」

  每次提到她和王斯理的愛情,三元都有點像在演老家的傳統戲,所有的表情動作都誇張一倍,生怕領略不了其中的滋味,「不過也好,現實點有現實點好處,醜話撂前頭,談妥了,以後好過日子。」姐姐教訓,八鬥基本唯唯。他約略清楚姐姐的習慣,她最喜歡引蛇出洞,你一旦放鬆警惕,發表了觀點,不管是正面說還是反面講,她都會批判。

  車緩緩進入站前地下的停車場。

  停好,姐弟倆下了車,往出站口走。八鬥不明白,燕姐回北京,為什麼馮一笑不來接。她才是燕玲的親戚。雖然真論起來沒有血緣關係,但那也是親戚呀!或許是忙,或許是燕姐覺得,與其在親戚面前「出醜」,還不如讓閨蜜見識狼狽。

  准點,車到站了。電子牌上開始顯示車次,三元向前走了幾步,伸著脖子,八鬥站她後頭。三元回頭,「注意看著點。」八鬥唔了一聲,可他真不記得燕玲長啥樣,多少年沒見了。

  人開始往外出。三元東瞧西看,始終沒在人流中揪出閨蜜來。打電話發微信都沒回應。急人!

  人流漸漸稀了,還是沒燕玲的影兒。

  八鬥試探性地,「不會給錯車次了吧。」

  三元仔細研究,「沒錯啊,G3215,就是這班。」又等了一會兒,三元不停地打電話。燕玲接了,說稍等馬。約莫過了十五分鐘,張女士終於出來了。遠遠瞧去,中等身材,瘦削女子,掉到人堆裡找不到那種。她跟趟水似的,深一腳淺一腳往出站口走。走近了才發現,人左腳光著,只穿了一隻鞋。

  三元接過行李,驚詫,「鞋呢!」

  「掉鐵道縫裡了。」燕玲據實相告。

  「就帶一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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