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伊北 > 對的人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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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龔八鬥現在覺得,一個男人,只要沒結婚,在某些已婚婦女的眼裡,就是「大閒人」一枚,尤其這位婦女若不幸是你姐姐,那你「閑來無事」的程度便又加一倍。沒有家庭,沒有老婆管束、孩子牽扯,業餘時間想來是無處打發的,如果她再不善加利用,那親愛的弟弟保不齊就成了一匹頗有些危險的脫韁野馬。不行,得上嚼子。因此,龔三元很喜歡使喚弟弟。在她看來,這是姐弟倆親密的表現。偌大的北京,親人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還有什麼理由不相互關照。可在八鬥心中,姐姐的「呼喚」,十次有八次是「麻煩」,但他又只能不厭其煩。八鬥後悔用了姐夫王斯理的車牌。剛參加工作,車是開上了,可一不小心也就成了姐姐姐夫的車夫。就比如這回,姐姐的閨蜜張燕玲回北京。他就再次接到命令,開車陪姐姐去北京西站接人。 一路上,龔三元話稠得跟一鍋八寶粥似的。大致意思就是四個字:不容樂觀。她親愛的發小兼閨蜜燕玲出京回京的歷史,簡直都快成為一出傳奇劇了: 第一次是三年前,辭了職,跟男友分了手,傷心欲絕,回老家托親戚關係在山東某海濱城市找了份工作,說戶口也能落單位還分房子。可幹了半年,她覺得這份工離自己的夢想太遠,且微信群永遠在跳,領導呼喚必須隨叫隨到。她覺得崩潰,逃回北京了。 第二次離開是兩年前。這回完全是被北京高昂的生活成本逼走的,燕玲的理想是寫作,不想找「亂七八糟」的工作。久而久之,坐吃山空壓力山大,那還不如回老家,坐下來,踏踏實實寫,好歹吃住不用操心。誰知回去寫了兩年也沒寫出個所以然。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她「未婚夫」——第二次回老家處的中學同學,何勇——人在北京混,某石油公司員工,兩個人談的時候何勇還在馬達加斯加出長差。你來我往在線上聊得極好,誰知人一從國外回來,何某人立刻跟燕玲提了分手。 柏拉圖戀愛不靠譜,紙上談兵愉快,一介入到現實,男方瞬間急流勇退。不都談婚論嫁了麼,怎麼就戛然而止。燕玲理解不了。再次崩潰。奔逃。 呵,該!在三元看來,這戀愛,打根兒上就不對頭,散夥實屬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一個女人,上了三十,顏值已不占優,你還不工作?你還純啃老?你還悲春傷秋?!搞什麼不知道何時是個頭的寫作……不論是經濟上還是情緒上,都不能給男方更多幫助。人找你圖啥?!她未婚夫——現在是前男友了,難道不要算賬?他何勇想在北京發展,沒戶口,在燕郊有套房,但還有房貸……他的目標想必就是在北京買套房、站住腳。那麼,找你,加分嗎?找你張燕玲就等於把自己推向萬劫不復!哪個男人這麼傻?! 叨咕到這兒,龔三元突然轉臉對弟弟耳提面命,也算是對燕玲回京事件的總結:「人呐,別活著活著,生把自己活成了周圍人的包袱!」 八鬥悚然。他仔細擱心裡揣摩一番。他雖然只是個基層公務員,人微言輕沒房產,但好歹自食其力,不至於成為他人肩上、背上的包袱。成。說的不是他。姐姐只是給他敲敲警鐘。他目前的狀況,比過去強多了。跟邢傲蕾戀愛的時候,他連基層職位都沒有。他那段刻骨銘心的戀愛,成了姐姐嘴裡的「前車之鑒」。三元很少提傲蕾的名字。因為傷害了八鬥,也就間接傷害了她的自尊心。 搖開車窗,風灌進來。三元的批判繼續:「她就不該來!」 「找份工作,幹唄。」八鬥忽然有點同情燕燕姐,下意識為她辯護。 三元當即反駁,「哦,找份工作,一個月就打一萬,兩萬?什麼時候才能買得起房?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站住腳?」 八鬥道:「不是每個女人都必須買房。」他的觀念還很傳統。買房,多半是男人的責任。話說出來又覺得有歧視女性的嫌疑,糾正,「北京沒房的人多了。」 「胡扯!」三元堅決不同意。 八鬥不往下說了。眼下,是姐姐自由發揮的時刻,他說什麼她都不會同意。八鬥理解姐姐的氣惱。燕玲的返京,某種程度上刺激了三元。因為她龔三元即將離京,雖然還沒公佈,但這事兒,她跟老公王斯理商量了不是一兩年。兒子默默要上學,他們沒戶口,在京絕非長久之計,深入討論後決定壯士斷腕——三元帶著兒子先回省城。一年之後,等王斯理所在電商公司在老家省城建立分部,他才正式回去,夫妻完聚。也正因為此,龔三元半年來都有種莫名其妙的傷感又敏感的情緒。一點就著。 短暫沉默,三元朝窗外凝望了一會兒,才自言自語地,「也許人家不走尋常路呢。」幾秒過後,又立刻自我否定了,歎息著,「還有什麼不尋常的路給她走,多大了?」 八鬥忍不住接話,「沒准家底厚。」 龔三元道:「她還有個弟弟呢。」 聽這話,龔八鬥再次忍不住聯想,他是不是也拖累姐姐了呢?思來想去,除了小時候可能比姐姐多吃了幾塊肉,其他方面,老媽還是儘量一碗水端平的。姐姐也讀到本科。只不過三元沒有他那麼幸運,一沒撈到戶口,二沒找到有戶口的老公。她跟王斯理產生了愛情,然後就不顧一切結婚了。這些年,人前人後,龔三元沒少嚷嚷著要吃後悔藥,一提起來就恨恨地,「你說我當時我腦子我怎麼我就轉不過來筋呢。」一段話夾好幾個「我」字,是三元的語言風格。 八鬥繼續出主意,「可以找個大她十多歲的,成功人士。」 三元繼續否定,「成功人士找她?圖啥?」 八鬥又不曉得怎麼答了。的確,成功人士為什麼要接燕玲的盤。大齡。無業。貌……勉強算美……但那也是多年前的印象了。說到這兒,三元又是滿滿惆悵,「你燕燕姐這朵花,開得是夠晚的。」 八鬥打氣,「晚不怕,能開就行。」 三元白了他一眼,「秋天才開,」口氣悠長,「這個歲數已經算秋天了。」是。晚秋。都快入冬了。 八鬥失笑,「冬天開也沒問題呀,梅花還香自苦寒來呢。我們這代人,上學上出來都快三十了,能不晚麼,有幾個像你和姐夫那麼幸運,年紀輕輕就一見鍾情命中註定了。」 三元又說:「一會別提我要回老家。」 她的面子比天大,哪能掉地上。 「明白。」八鬥嘿嘿地,十分配合。這是姐姐的痛,多少年的傷疤,不宜向外人展覽。實際上,龔三元也不想走。只是,三十郎當歲,又在互聯網公司,她不是做技術出身,幹運營基本已經到天花板了,看著部門小孩一個比一個年輕,三元在年頭終於下定決心辭職。她打算回省會找份踏實工作,考個編制,比如國企、高校,或者在三十五歲到來之前當上公務員,闖進體制內。養老。反正,安穩是她的目標。不過,真等開始收拾行李的時候,三元心裡又不是滋味了。不敢想像,在北京十多年了,走也說了不止一回。這回動真格的了?北京真跟她沒關係了?惆悵。北京可是她絕大部分的青春呀! 辭職的時候,三元還寫了首打油詩自嘲: 茫茫胡混三十年,大廠文員身也閑,奔四未曉人生味,何為辛苦何為甜? 王斯理也打過退堂鼓。上回八鬥去家裡吃飯,王斯理就在飯桌上對三元說:「你要不想走,可以不走,決不勉強。」三元反問:「那默默呢。」王斯理道:「先找個學校上著。」三元道:「等高考再回去?現實嗎?」求學是大事,宜早不宜晚。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王斯理暢想未來,「說不定到時候我就發財了,咱移民,默默去美國上學。」姐夫慣于吹牛皮。他最會做PPT。還曾靠著一個PPT幫公司拿下了上億的項目。但輪到自己家的項目,他的PPT就沒什麼效用了。為留不留京的事,姐姐姐夫還去求了簽,是八鬥開車送他們到燕郊搖的卦,得了第四簽,是個「上上上上上中」的卦。解曰:主意拿定,立見成功。黃菊晚香,逝水回波,急流勇退之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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