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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122、一奶同胞

  樂樂開車,和妹妹一起回鄉下老宅老屋。樂樂爸明確表示不同意,並說誰如果敢做這個事情,就不要姓羅,就不要進這個家門!可樂樂妹不聽,她我行我素慣了。去了上海一趟,更覺得花花世界好,她應該介入進去。

  「小淘,」老宅門前的小河旁,樂樂和妹妹陶小淘並肩站著,「這不是兒戲。」

  樂樂妹道:「姐,你不要總把我當小孩,我都多大了,二十好幾了,怎麼做事情我自己心裡能沒個成算?」樂樂說可這是腎。陶小淘道:「我知道我明白我清楚,這是腎,不是心也不是肝是腎,心肝脾胃都只有一個,但腎有兩個,其實一個就夠用了,這些我都明白。」

  樂樂還是躊躇,妹妹只是一時興起,或者是太年輕,頭腦發熱,如果一旦意氣用事捐了,將來一定會後悔。樂樂妹卻說:「姐,我想清楚了也看清楚了,你就是例子,和你比,我差遠了,你去上海奮鬥這麼多年,都一無所獲,我呢,一沒長相二沒學歷家世背景就更不用說了,我也不怨父母,就是這麼投胎的,其實我同學為了買手機差點去捐腎,還去醫院做了配型,我也去了,剛好我是萬能型的,但我沒捐,我覺得不值得,太便宜,但姐夫這個不一樣,如果姐夫願意答應這些條件我真的可以考慮,那些是我一輩子的夢想,可靠我自己,能實現嗎?人活著是為了什麼?我不願意就在這個鄉下一生一世!」

  豪言震耳。

  樂樂偏過頭望著妹妹,陶小淘則看向正前方,仿佛要透過氤氳水汽,看清河對岸的風景。樂樂有些吃驚,在她眼裡,妹妹小淘一直是一個不著調不靠譜沒理想沒抱負的低水平物質女孩,可現在看來,她非常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懂得抓住機會,就好像用放大鏡取太陽光一樣,聚焦,就能燃起火種。

  她比她這個做姐姐的,還要徹底,姐姐是出賣青春與頭腦,妹妹則完全售賣自己的肉身了。

  「你想好了?」樂樂不忍心這麼問,可她不忍心老秦就怎麼死他也不能死,而且樂樂還有一丁點私心,儘管她嘴上不願意承認也不能承認——如果是她的家人救了老秦,那她以及她的家族,必然翻盤,將徹徹底底站穩腳跟,一生無憂了。

  小淘撿起一顆是石子,彎腰打水漂。「就這麼定了,儘快啟程,直接開車去上海吧。」樂樂說不可以,這事爸媽不同意不行。小淘急了,「爸能同意嗎?!他那態度你也看到了,他老了,也做不了主,他心疼我我理解,可是我不想按照他們設定的方向活。」

  冷靜,叛逆。不久之前,小淘還是和她那不成器的准老公膩在一起的小女孩,現在呢。樂樂有些摸不准妹妹,算了,慎重考慮,過了這一夜再說。

  傍晚,她照例給司機老張打電話,老張說秦還穩定,但要儘快,再撐下去出問題。樂樂心憂,可她還是做不了決斷。

  一奶同胞,今生她就只有那麼一個妹妹,萬一捐了救不活呢,萬一捐了妹妹出問題呢,萬一後悔呢,她都承擔不起這個責任,不,不能這麼做。生死有命,看老天爺的意思吧。明天去周邊小城去找腎源。

  晚間,樂樂媽和哥哥也回來了。坐最後一班鄉村小巴。

  樂樂有些意外,問你們怎麼來了,爸呢。

  「回城裡工地上了。」樂樂媽說,「晚回去一天都要扣錢。」

  錢錢錢,這個家庭似乎永遠在缺錢,其實何止這個家庭,身處這個時代裡,誰都錢沒有饑餓感?晚飯是媽媽做,從家裡菜地薅了點,炒炒就幾盤子。可吃得都沒滋味。飯後,哥哥陶大偉和妹妹陶小淘去收拾碗筷,樂樂媽和樂樂就站在廚房外頭天井裡說話。可一時都不知如何說起,便各自散去。

  媽去看電視。樂樂還是坐在天井裡,她哥來說外頭冷,樂樂也不聽,大偉便給樂樂拿了一件襖子披上。午夜是晴,有星星。樂樂媽也沒睡,她悄悄走到樂樂身後,樂樂感覺到有人,一轉身見是她媽,輕聲叫了句。

  樂樂媽歎了口氣,道:「就按照你妹妹的意思辦吧。」

  樂樂頭皮一麻,渾身跟過了電一般。「媽!」眼淚下來了。

  那滋味,說不清,道不明。

  「她提的條件,必須得滿足。」樂樂媽已經很冷靜,「你爸那邊你們就不用管了,明天就走,你哥陪著去。」

  樂樂想要說的話太多太多,可這一刻,她竟無言以對。殺伐決斷,妹妹遺傳了媽媽。她還是多愁善感不成大事。

  一夜,樂樂就那麼躺在床上,眼睛睜著,淚流,兩隻眼仿佛兩口井,一會冒水,一會又乾涸。仿佛經歷了幾個朝代。天快亮,她跟老張通了個電話,說腎源有眉目,讓他把檢查等一系列事情都安排好,並且做好保密工作。

  翌日一早,樂樂把樂辰交暫時交給媽媽帶,此去上海,事情太多,她顧不上他。樂樂媽保證帶好外孫。兄妹三人告別了媽媽,便啟程了。

  一路無話。小淘輕鬆,一會聽歌一會唱。大偉面目嚴肅,眉頭微蹙,仿佛要上刑場。樂樂也不好說什麼,只能悶頭開車。

  進了上海就住院。先是檢查,看捐贈者的身體狀況。都加急,走快車道,就那也一個禮拜。終於搞清楚小淘的確配得上型。再是找大夫,約最好的大夫做手術。這些都是樂樂和他哥在忙。樂樂妹陶小淘則住在高級病房裡,沒心沒肺,等待著手術的日子到來。

  這天下午,小淘趁護士不注意,在醫院裡溜達。剛撞見個時常在旁邊病房溜達的老大姐。大姐見小淘,問,說你是幹什麼的,年紀輕輕就住進來,什麼毛病?小淘說我沒毛病。老大姐說你沒毛病住進來幹嘛。小淘若無其事,「捐腎。」大姐驚得下巴快脫臼,說你真敢啊,隔壁床你看到了嗎?就是那個屋的,綠色門那個,也是捐腎的,人是救活了,可捐腎的人死啦。陶小淘呆立。

  死?這個可能性她此前從未想過。死的嚴重性如今擺在眼前,她忽然意識到,捐腎,也是有可能死的。

  她溜回病房,傻傻地坐在床沿上。猛吸兩口氣。哦,還活著。

  再過七十二小時就要上手術臺。

  第二天下午,護士小姐進門叫陶小淘,樂樂也在。「病人陶小淘,來做術前說明。」樂樂見小淘不動,說來吧,例行公事。

  小會議室一片白,白桌子白桌布白牆白椅子,純潔是純潔,可也有點肅殺之氣。

  護士開始一條一條講了,樂樂和小淘聆聽著,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手術有風險,出了問題我們不保證。

  小淘頭冒汗了。

  「簽字吧。」護士推過來一張表,「這裡,這是,還有這裡。」小淘舉著筆,不肯落,手有點抖。樂樂轉過臉,不看妹妹。簽,還是簽吧。

  「姐,我簽了啊。」小淘問樂樂。樂樂艱難地嗯了一聲。

  熬,剩下來的日子就是熬,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熬。樂樂全程陪著妹妹。她怕她害怕。小淘表現也不錯,吃睡都正常。

  終於到點了,護士進來,「準備吧。」

  一會,推進來個移動床。小淘躺在床上,三個護士推著床,快速朝手術室滑去。深淵!是深淵!快進手術室,小淘突然哇啦一聲跳起來。

  「不行不行,我做不了,我做不了!」樂樂聞聲而來,可還是擋不住落荒而逃的小淘。

  大偉拎著快餐上來,見小淘逃進電梯。沒來得及問怎麼了。小淘便逃了下去。樂樂趕到電梯口,一頭汗,大偉問情況,樂樂說,小淘臨時變卦了,又說,老秦沒救了。說著流淚了。

  「這不胡鬧麼!」樂樂哭著跺腳。

  兄妹倆站在電梯口,樂樂背過身子,她被挫敗了,深深痛心。

  大偉扳過妹妹的肩膀,樂樂撲在哥哥懷裡哭。

  半晌,大偉說:「要不……我捐吧。」

  樂樂抬頭,驚異地望著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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