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樂業(158)_伊北

一五八

　　▼121、人生如夢亦如露

　　居裡把菜買回來，進寶也到家了。電工房有點事，他上午出去了一趟。見前嫂子來，進寶深感意外。

　　秋萍先說話：「要不是嫂子來，我只能尿到床上了。」

　　在秋萍眼裡，這位名叫張鳳淑的女人，是她永遠的嫂子，過去是，現在更加是，不得不是。

　　鳳淑道：「還什麼嫂子，不過掃地出門罷了。」

　　秋萍說：「老太太就沒讓那個女人進過門。」鳳淑有些感動，深問是不是真的。進寶證明是真的，「老太太就沒見過馬海倫幾面。」東方在一旁，補充，「奶奶似乎不喜歡馬海倫這個名字。」這是真話，老太太雖然是在十里洋場長大，可卻有一股子保守氣。

　　秋萍似乎找到了鼓吹點，說：「媽說了，鳳淑她喜歡，鳳凰落梧桐，羅家有淑女，我們書香門第裡女孩子，就應該典雅大氣，媽常念叨，鳳淑怎麼不來了，鳳淑怎麼不來了，就是臨走前的幾天，還說這話。」

　　鳳淑聽得兩眼含淚，說真的，那我真是罪過了，只是無名無分，我怎麼上門。秋萍不得動彈，稍微挪了挪胳膊，鳳淑幫她挪了挪胸口下的枕頭。

　　秋萍讓進寶打開櫃子，說把老太太那件粉色旗袍拿出來。「你比我進門早，你肯定知道。」鳳淑驚訝，「是老太太結婚前就有的那件粉色旗袍嗎？」

　　說話間，進寶已經找了出那件著名的旗袍，改大了，秋萍親自拿去找的裁縫。秋萍讓進寶遞給大嫂，道：「媽走之前，就說一定要把這件給你，都改好了，正適合你現在穿，媽還說，到什麼時候都是一家人，老大不認你，犯渾，可媽認你，我們認你，這一生一世，我安秋萍多敢說這個話，我不認識什麼馬海倫驢海倫，我就認張鳳淑，你就是我的大嫂。」

　　一番話，把鳳淑幾十年的委屈都埋在裡面了，真真假假，秋萍演戲，然而戲假情真，鳳淑落淚了。她當真拿起粉色旗袍，站在大衣鏡前比了比，「我剛進門的時候，媽就說以後把這件給我，我說以後等生了孩子就不能穿了，可誰想到……不過現在改大了，剛剛好，秋萍，這個我就不客氣了，收了。」

　　安秋萍一方面說好好，一定得收，另一方面又真心嘀咕老太太不地道，就一件衣服，究竟允了多少人。這件小事也能看出來老太太的狡猾。

　　一會工夫，飯做好了，幾個人上了桌。居裡一手操辦，豬耳朵、牛肉等指定菜都擺上，另加幾個拿手又好看的小炒，諸如木須肉、豌豆雞丁。再擺上杯子，倒上秋萍喜歡喝的茹夢的桃汁。

　　秋萍不能坐，就半歪在小竹床上，旁邊放一張小茶几，也算上桌了。「人生如夢亦如露！」秋萍舉杯，「什麼都是假的，來吧，歡迎鳳姐回家！」

　　居裡聽著鳳姐，本能地覺得皮發麻。聯想到《紅樓夢》裡的王熙鳳，總覺得不夠吉利。

　　飯桌上，秋萍這才把家裡房子的事掰開了揉碎了跟鳳淑說了。鳳淑若有所思。秋萍說：「老大兩口子就不是人，老奶奶他們是一天沒伺候，卻張嘴就要一半房子，特別強勢，這真沒法談了。」

　　鳳淑問：「你們諮詢過律師沒有？」進寶說簡單問過社區的義工，他們懂一點法律，他們說這種情況一般是四個子女均分，像我們這種盡了贍養義務的，應該還多分一點。

　　居裡說：「不過我去見馬海倫，她說要不就上法庭，信心很大的樣子。」

　　鳳淑的眉頭顫了一下。她聽不得馬海倫三個字。

　　居裡給鳳淑夾菜。一桌子無言，只有世卉嚷嚷著要吃豬耳朵。進寶給她夾，讓她端著小碗去一邊吃。又過了一會，鳳淑才說：「他們既然這麼橫，肯定是有理由的，這房子是老房子，買斷好幾次，那時候進寶在外頭學習，秋萍進沒進門我記不清了，當初是老爺子和老太太一起分的房，房改之後，私人要買下來，是用你們大哥的名義，用他和我的公積金去買的，所以這房子如果真追究起來，恐怕他們得一半還是少的，你大哥畢竟出了錢，就算原始基金吧。」

　　一席話，一家子傻眼，尤其秋萍，她千算萬算，怎麼也算不到老大那邊還有這麼一出，原始基金？「公積金給了多少？」秋萍急問，身體一動，壓到屁股，忍不住叫喚。

　　進寶忙過去看，鳳淑也緊張，等安頓好了。鳳淑才說：「統共也就兩萬不到吧。」

　　秋萍驚道：「我的青天大老爺，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不，投資兩萬，現在要拿四百萬，這想幹嘛？這要上天！」又問鳳淑的公積金也參與了嗎？那應該也可以分，至少有發言權。

　　鳳淑說過去是有，但離了婚，就是沒都沒有了。居裡忙勸道：「也許還有轉機，即便大伯當初出了錢，也不至於全部拿走。」鳳淑又問老太太臨走沒留什麼話，留沒留遺囑。進寶說：「什麼都沒說就走了，臨走前腦子有點糊塗。」

　　鳳淑說按說老太太不是這樣的人。秋萍指著進寶，「吸取教訓，我以後走之前絕對都安排好。」鳳淑笑道：「你安排什麼，就一個兒子一個媳婦，不留給他們留給誰。」一桌哈哈笑了。

　　聽了鳳淑的透底，一家子不得安生。進寶護他大哥，東方心大又要忙工作，雖然感歎，但也有限。只是秋萍和居裡氣得接連幾天睡不好。大白天，居裡坐在秋萍跟前，雖不至於相對垂淚，但歎氣總有。秋萍問居裡怎麼辦。

　　「敵不動我不動。」居裡說。

　　秋萍說我這想動也動不了呀，我如果能跑能跳，絕對去找那個馬海倫，打她兩耳光。

　　「媽你這是演臺灣電視劇呢？」居裡笑，「還是八點檔的。」

　　「你大伯從前人不錯，」秋萍痛說家史，「月月給老太太的生活費，從前工資低，我跟你爸一個月才三十七塊錢，你大伯月月特別準時，十塊錢送來，那時候還沒有你大伯母，後來結婚了也還好，就是找了這個小三之後，變了。」

　　居裡隨口道：「人都是越老越自私。」

　　秋萍聯想到自己，立刻反駁，「自私嗎？我就大公無私！居裡，我現在就可以跟你保證，這房子以後就是你和東方的。」居裡心想，這等於沒說，但表面上只能順著她說，對對對，媽最大公無私。

　　秋萍聽這口氣有些不滿，說居裡你這什麼態度，不耐煩了。居裡連忙解釋。

　　有人敲門。居裡應了一聲。

　　一身墨綠工裝，是快遞員。

　　「羅進寶家在這裡嗎？」快遞員道，「掛號。」

　　哦，是掛號信。居裡幫忙收了，拿給秋萍。接到手，撕開，一張紙，沒看兩眼，秋萍嗷得叫了一聲王八蛋便將紙摔到地上。

　　「怎麼啦！」居裡一邊安撫秋萍一邊撿起那張紙。

　　是法院的傳票。

　　為了房子。老大兩口子提起訴訟，把進寶和秋萍給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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