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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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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虧本賣。」娣兒若無其事,「我們公司的產品都是虧本賣,用我們羅總的話說,那就是我們這個產品,這個價格,是無法抗拒的。」 居裡有些發蒙。她使勁想才搞清楚幾個關鍵詞,一是羅總,肯定就是羅東方了,第二,虧本賣。為什麼要這樣操作?又不是江南皮革廠倒閉了,大甩賣,虧本賣怎麼贏利。 晚上快睡覺,居裡問東方,你們公司怎麼會都虧本賣。東方說你聽說的。居裡把娣兒的話學了一遍,東方笑著說,小孩子的話你也信,公司裡的東西有的是虧著賣,為了緩解庫存壓力,其餘的也有不虧本賣的,總有個比例嘛,兩個抵在一起,最後不虧本不就得了。 言簡意賅。居裡明白了,沒再多問,她想向東方提出,去他公司工作,可一來有些不好意思,二來從前朱姐去老謝公司做事,一敗塗地,她是眼見著的,三來聽娣兒的意思,東方的小公司是個創業公司,以年輕人為主,她去,太老了。 還是自謀生路吧。 居裡想聯繫朱姐,可她似乎特別忙,而且兩個人根本不在一個狀態中,居裡是焦慮,慌張,朱姐卻悠游自在,至少在居裡看來是這樣。根本聊不到點上。跟家芝也沒法說,居裡愁,她更愁,愁上加愁。 只好找老太太解解悶。在這個家,也只有跟老太太能說幾句實話,也只有老太太能聽懂居裡的心曲。半下午,進門,老太太正在打盹。年紀大了,又是春困季節,聽秋萍說,一天24個小時,老太太竟能睡12個小時以上。都說老小孩,老小孩,到老了,不但脾氣像小孩,身體作息也像小孩了。老太太聽到響動,醒了,見居裡來,忙讓座,又糕點出來,並讓居裡自己倒水,兩個人聊著,居裡抱怨了一番。可老太太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應對:慢慢來。 居裡說工作難找,老太太說慢慢來,居裡說世卉難教,老太太說慢慢來,居裡說到房價高,老太太還說慢慢來。那感覺好像老太太人生的全部智慧,都包涵在慢慢來三個字當中。可如果一切都想通了,都慢慢來,未免也太多遺憾。居裡滿心惆悵,柔腸百轉,再一抬眼,老太太已經睡著了。居裡不便打擾,伸手給拉了拉老太太身上的毛毯,悄聲出門。剛走到樓梯口,來電話了。是房東。 居裡感到奇怪,房租一年一付,房東很少來電話。除非居裡這邊給他打,也多半是物業費或者屋內哪裡壞了。居裡按住疑惑,接了電話,房東一番客氣,繞著圈子說了半天,但大概意思居裡聽得真真的:房東要收房。 現在樓市好,他打算把這個房子賣出去。雖然有租房合同在先,而且租約未到期,但房東寧願少要一個月房錢,作為居裡再找房子的租金。房子是人家的,話說到這份上,居裡縱使有百般不情願,也不好強求了。 「行,我回去跟我愛人商量商量,儘快給您答覆。」居裡心如刀絞,表面上依舊客套。 搬,只能搬。居裡生了一肚子悶氣。她和東方商量,一家人連去找新房,可找來找去,附近的小區都在沒有合適的房子,唯獨有一處,是精裝修,但價格上又貴了幾乎一倍。居裡沮喪極了,她覺得自己剛剛實現的生活理想在一瞬間便被打破,從小家裡搬出來,搬到了自己租的房子裡,可這房子也是一艘破船,隨時都可能被生活的大浪淹沒。 房東可惡、可恨、該殺!他怎麼就這麼不開眼,沒有同情心,不懂得小家庭的困難。他至少應該提前半年通知,也不至於如此措手不及! 東方建議,要不還是先搬回家住。回家?怎麼住?還是住那小房?她媽家芝呢,還是跟老太太擠一個屋?那娣兒呢?幾十平的小房子的七八口子擠,又不是偷渡的難民。而且,居裡根本不願意搬回那個鴿子籠,那感覺仿佛是「黃世仁又回來了」,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不搬回去。」居裡明說。東方說,這只是過渡。 「我們該買自己的房子了。」居裡斬釘截鐵。東方說我們不是在申請經濟適用房嗎?居裡沒接他這茬,經濟適用房?永遠在排隊,永遠排不上,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有希望。居裡有些後悔當初的裸婚,結婚前她媽媽告訴過她的,女人出嫁,男方家一定要有獨立住房。獨立住房,明白嗎,獨立兩個字太重要了。現在她總是覺得自己無法獨立。 家芝有些犯難,白天東方娣兒去上班,她同居裡說,要不我還是帶娣兒回去。居裡立刻否定,說你回去誰照顧你,我就一個媽,你就一個女兒,你不跟我跟誰,娣兒回去又怎麼交代,工作做得好好的。家芝急得直掉眼淚,說要不我去求求親家母。 居裡喝道:「不用去,回去家裡是最後一步棋,我們沈家人不用對羅家人低三下四!」 自尊,來到上海,居裡從未放棄過的一樣東西,就是自尊。某種意義上,這比她的性命還重要,甚至在她一無所有的時候,她就是靠著這份自尊,奮勇向前。她怎麼可能丟棄它呢。 房產中介來電話了。 居裡接了,對方很客氣,大致意思是說房東委託他們賣這個房子,問居裡什麼時候方便,他會帶買家來看房子。 「禮拜五下午吧。其他時間不要來。」居裡強調。 掛了電話,居裡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媽的,房子不是她的,連中介都來欺負她,來看房子,根本就是帶敵人入侵。居裡眼眶紅了,但又拼命止住,平復情緒,她不能讓家芝和世卉看到她的脆弱,她不想讓東方和娣兒看到她的脆弱。她必須強大。可她又無從訴說,此時此刻她覺得任誰也無法理解她的痛、她的無奈,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小車賣了,無論如何湊夠一筆首付。可是,直覺告訴她,時機未到,她動不了。 煎熬,居裡忽然覺得日子就是煎熬。禮拜五,沒有雨,但也沒有太陽,天空灰灰的。仿佛覺得這一天是有人要上刑場。居裡原本想躲出去,可是家裡只留下家芝一個,又怎麼辦,她年紀大了,也不懂得應對中介。居裡上午把世卉送到秋萍拿,她打算讓孩子在奶奶家待一整天,免得收房給她留下童年陰影。再過幾個月,世卉就可以上幼兒園了。這個家裡,每個人都各得其所,只有她沈居裡如孤魂野鬼。 下午三點半,中介來了。居裡一聽到門響就躲進衛生間。她不想見到中介,更不想見到看房的人,她反鎖好們,側耳聽著。她聽到有人進門,中介很客氣地叮囑穿鞋套。潛在買家好像是一家三口,他們看了客廳看臥室,又看小臥室,廚房。其中一個女的道:「這麼小的房子住那麼多人的哦。」是諷刺了。家芝呵呵應付著。居裡握拳頭,恨不得沖出去跟這女大吵一架,關你屁事!看完滾蛋!可她終究不願意露面,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羞恥。 居裡臉上火辣辣的。那感覺仿佛是嫖客要看妓女,就讓她把衣服一層一層把衣服剝乾淨,看個清清楚楚。 不!我要買房子!居裡一拳砸在洗衣機上,下定決心、咬緊牙關、勒緊褲腰帶,反正要買!有人聽到洗手間動靜,才想起來去洗手間。中介敲門,問,洗手間能進嗎?居裡說拉肚子呢,說著模擬了幾個屁聲。看客立刻覺得有些不妥,說算了,洗手間都差不多,反正到時候也要砸了重新裝。 隨著一聲悶響,門關上了,三個入侵者走了。家芝歎息,說可以出來了。居裡一屁股坐在抽水馬桶上,淚流滿面。她告訴自己,無論怎樣,也要擁有獨立的一小塊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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