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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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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洗腦,東方傻眼了,他只能說:「我在努力我在努力。」可他這努力的聲調,顯然趕不上居裡的期待,再努力三十年,居裡都快六十了。六十才住上自己的房子,有自己可以做主可以大聲笑大聲哭的房子,又有什麼意思呢?居裡不是女權主義者,但她特別喜歡某個著名女權主義者的一句提議:女人應該有一間自己的房子——居裡把她中國化了,她要這房子不是去讀書思考的,她從來也不是文藝女青年。這房子關乎她的安全感,代表她在上海有了根。 帶孩子的問題此前沒討論過,世卉生下來,她姥姥帶了一個月,出了月子,大多數時間是居裡照顧為主,秋萍搭把手為輔,沒提過錢的事,也還沒出現矛盾。秋萍要唱戲,票友的戲,進寶第一個反對,秋萍在外面瘋了一輩子,進寶和她的鬥爭是表現在行動上的,只要秋萍回來晚了,踢桌子摔板凳不許她上床,非得弄得秋萍求饒不可。居裡為了拉攏婆婆,在唱戲這一點上,站在了婆婆一邊。就好比這次北京的京劇票友大賽,秋萍要去,進寶反對,東方也不贊成,就居裡說:「媽喜歡就應該去,光榮應該爭取。」一句話,打成二比二平,秋萍又說:「小卉卉呀,贊不贊成奶奶去呀!」 世卉嘎嘎笑,秋萍立刻說:「好了,三比二!還是去!天意!」打好行李箱就走了。秋萍一走,世卉就徹底由居裡託管。半上午,進寶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居裡抱著世卉出來:「爸,你抱一會小卉,我去買菜。」進寶一邊說家裡還有一點掛麵一邊接過孩子,可抱在懷裡怎麼都不舒服,一會,孩子頭朝地腳朝天了。居裡連忙糾正說:「爸,這樣不行,孩子不舒服,你也不舒服。」 進寶忙說:「男人就是男人,以前幹工作,孩子都是東方奶奶和你媽照顧,我哪會呀。」居裡道:「那要不爸下去買點小菜,買點雞肝、五花肉。」進寶有些心疼了,但嘴上說不出什麼,只能繞著彎子說樓下這小菜市葷菜不好,回頭去新民菜市場看看。兩人正說著,老太太下樓來,撞見兩個人說話,她當然知道自己兒子的脾性,當下掏出錢來,說:「雞肝就不用買了,現在都是飼料雞,肝也不正常,買點牛肉吧,吳老大家的,回來燉燉湯。」居裡大為感動。 老太太又對進寶說:「孩子還小,秋萍忙,你也忙,東方要上班,我是力不從心,居裡一個人看不過來,應該請個保姆。」請保姆要花錢,進寶一百個不願意,可既然老母親說了,他也不能說不,只能說:「要不等秋萍回來商量商量。」老太太說:「我那樓上小房子還有個客廳,讓保姆住還可以,實在不行現在也有不住家的保姆。」進寶不再說什麼,拿著錢出門了。居裡歡喜得恨不得抱住羅老太太,但還沒等她情感爆發,老太太便又悠悠地上樓了。 居裡打心眼裡覺得,這個家裡,個個都是聰明人,但個個都沒有智慧,唯獨老太太例外。老太太具有能將複雜問題簡單化的能力,看得穿,看得透。當晚,沈居裡就將請保姆的事跟東方說了,並表明是老太太的意見。東方跟他爸一個反應:「不用等媽回來嗎?」居裡道:「老太太大還是媽大?」東方說:「真到了請保姆的地步了啊?我是擔心,保姆教不好孩子,孩子還是應該自己帶。」 居裡道:「我說不帶了嗎?我是出國幾年不回來了嗎?你一個月掙多少?咱們是那種閉著眼什麼都不用考慮的家庭嗎?我也不想出去工作,誰不知道舒服,但能行嗎?」面對老婆的連續的反問句,東方一言不發,他總覺得有些心虛、愧疚,雖然是土生土長上海人,可在賺錢能力上,家底上,他都不是那麼「進步」,說一千道一萬,他太窮,他賺錢能力不夠。這讓他又想起前妻石玉燕,在家裡住了沒半年,就宣佈離婚,去國外了。他和她青梅竹馬,有愛情嗎?曾經有,可石玉燕更想要出人頭地。居裡跟她比,層次上下去一些,但本質上,沒有太大差別。東方瞭解居裡的憂慮,但正因為此,他更加自責。 電話響了,東方接,聽筒裡傳來秋萍的怒吼:「不許請保姆!」震耳欲聾。東方忙解釋:「是奶奶要請。」 「我過兩天就回去!」秋萍的音量一點沒減小。 掛了電話,東方呆坐。居裡哭了,嚷嚷著:「我說不那麼早生,是你們非要生,生了又不帶,在這麼個小的屋子裡,你知道有多憋悶嗎?我一個人帶我幹嗎還要住在這個家,比螺螄殼也大不了多少!世卉在這樣的成長環境長大,心胸都會變得特別狹窄的……」一邊哭,一邊捶打著東方的後背。世卉不懂大人的情仇,只是看著爸爸媽媽鬧來鬧去,竟還咯咯笑了。 ▼17、最後一個知道 莉莉去美國留學的消息朱姐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是從莉莉嘴裡說出來的,輕描淡寫一句:「媽,我要去美國了。」去美國?什麼情況?朱姐說了一句:「別胡說。」莉莉糾正她說:「什麼叫胡說,爸爸都安排好了,說是在半年前就辦了留學,委託給一個機構,只是爸爸一直沒說。」沒說?朱姐覺得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孩子去留學為什麼不說?她是外人?還是保姆?她這麼長時間以來照顧莉莉,是為了什麼?這是演戲。「不許去!」朱姐下意識喊出來。莉莉反駁,說:「為什麼不准去,那是常青藤名校,你知道有多難申請嗎?」「不許去就是不許去!你得在國內上大學。」莉莉白了朱業勤一眼:「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媽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落伍。」 朱姐愣了一下,道:「不許你這麼跟媽媽說話。」莉莉道:「不許不許,這不許那不許,媽你除了不許現在還會說別的詞嗎?我說你落伍是對你的提醒,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烏突突的,衣著品味,說話內容,哪一個不是被時代淘汰的,中老年人也需要與時俱進。」莉莉搖頭晃腦說個不停。朱姐直覺得天旋地轉,血沖到腦門上,「啪」給了莉莉一個巴掌。莉莉沒哭,眼睛裡飛出刀子,戰爭就這麼爆發了。 莉莉當天就搬走了,帶著自己的行李箱子,平時什麼都不會,離家出走倒是見出了真功夫,箱子理得特別整齊,獨立極了,顯然是去他爸那,那個小公司,上面有員工宿舍可以住。朱姐覺得可笑,又沒離婚,還分成她爸那,她媽那。這個房子是為莉莉學習租的,可現在突然說去留學,還馬上就走,那等於給這房子宣判了死刑。朱姐坐在屋裡,等於是坐在牢籠裡。她氣女兒,任性,刁蠻,就她那德行,高中還沒畢業就去美國,能行嗎?她更氣莉莉說她落伍,自從不外出做事以來,她最煩的,就是聽到這兩個字。 朱姐對著手機照了照自己,老了嗎?長相落伍嗎?她又看看一身衣服,也談不上落伍。她撥通平貴的電話,沒人接。她有些怨自己的丈夫,莉莉留學這麼大的事,他竟然一直捂著不告訴她。他們還是夫妻嗎?他還愛她嗎?他是靠她父母的關係起來的,他就這麼忘恩負義?她過去一直都覺得,自己有權利有資格有能力把控自己的丈夫。可就從莉莉宣佈要去美國的那一刻起,朱姐發現自己的家裡的地位變了,從原來的第一位跌落到第三位,哦不,甚至連第三位都不如。她決定找謝平貴好好聊聊。 一夜沒睡。莉莉走了,她本來一肚子擔心,可現在女兒和丈夫統一戰線,瞞天過海,朱業勤連擔心的心思都斷了。女兒的話仍猶在耳,「你落伍了,爸爸才是成功人士。」睡不著就起來,朱業勤撥老謝電話,打不通了。一大早,怎麼會不通?難道有情況?再打莉莉電話。通了。傳來睡意蒙矓的聲音。 「你爸呢?」朱姐開門就問。 「我哪知道。」莉莉說。 「你在哪?」朱姐聲音有些凌厲了。 「你管不著。」女兒叛逆勁又上來了。 「在哪?」朱業勤幾乎在咆哮。 「同學家!行了吧!」 跟著,女兒旁邊傳來同學的聲音,說:「阿姨你別著急……」 朱業勤當即把電話掛了。一是放心了,二,她必須立刻去找老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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