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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秋萍不是不心疼孩子,可居裡、家芝這麼特別提出來,她偏要唱反調。「這什麼味,頭暈。」秋萍扶頭。居裡抱歉:「可能是我的奶腥味。」秋萍大驚小怪:「不,是人肉味。」居裡不理會,把世卉的位置靠牆,其餘三個女人躺下了,秋萍最靠外。正式閉眼前,秋萍去了趟洗手間,對著鏡子,秋萍忍不住自言自語:「親媽一來,我就成阿姨了。」裡屋,進寶和東方發出輕微鼾聲,男人心就是大。

  秋萍抱著滿腹牢騷上了床,她原以為自己會失眠,可沒等幾分鐘便進入夢鄉,伴著輕微的呼嚕聲。居裡睡不著了,翻身,婆婆的呼嚕聲讓她心裡跟被貓抓了一般。「死豬!」居裡小聲罵道。家芝睡眠本就輕,換了床,頭一夜自然不太適應,她用胳膊肘點了一下居裡的腰部,用假嗓子說得輕輕微微:「睡吧,閉上眼,一會就睡著了。」

  半夜,世卉醒了,哇哇哭,聲音震房頂。居裡翻身坐起來,開始解衣服,準備餵奶。王家芝也起來了,盤腿坐著。可居裡擠了半天也沒奶水,世卉含著奶頭,吮吸一陣,估計見無實利,又哭了起來。王家芝建議沖點奶粉。居裡說在外頭,客廳大櫃子上。王家芝起身要去拿。居裡對著橫亙在床沿子的秋萍,抱怨道:「怎麼還在睡,真是大水淹了都不會醒的人。」王家芝擺手,示意沈居裡別說話,她做嘴型,打手勢,告訴居裡,婆婆已經醒了,但不想起來。家芝道:「我去吧,奶瓶給我。」居裡道:「還是我去吧。」居裡從床上站起來,打安秋萍身上橫跨過去。一會,回來了,又跨上床,故意地踩在安秋萍的腿上。

  秋萍隨即「啊」地大叫,必須醒了。

  居裡忙說:「媽!對不起!剛去給世卉沖奶粉沒注意。」

  家芝忍住笑,說:「親家母,快睡吧。」

  秋萍吃了啞巴虧,只能倒頭繼續睡了。

  ▼16、帶孩子的問題

  家芝沒待滿月子就回老家了,居裡爸在家,需要照顧,原本一天都離不了,但居裡這裡特殊,估計一輩子就一次,才勉為其難放老婆出來照顧女兒。居裡爸從前是工人,大老粗,不懂得憐香惜玉,生了居裡他也是一百個不滿意。居裡對老爸,又愛又恨,但她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她絕對不要重現父母那樣的婚姻。

  出了月子朱姐來看居裡,帶著東西來的,吃的用的,還有一條蜀繡的披肩,是平貴的朋友送的,她嫌太老氣,轉送給秋萍,秋萍心花怒放,出去唱戲去了。秋萍剛走,朱姐便笑道:「這才哪到哪,就受不了了?」居裡道:「月子還沒出,我媽就被趕走了,我能怎麼樣,赤手空拳來到上海,出了這個門,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居裡故意誇大其詞,顯示自己的困難。「怎麼打算?」朱業勤問關鍵問題。

  居裡歎道:「失了業,產假都沒有,只進不出純消費,東方的那點工資,嘖嘖嘖。」朱姐勸說:「起碼住宿吃飯不用花錢。」居裡忙道:「吃飯要花錢的,我和東方,一個月七百,交給他爸,但月月也見不了幾次葷腥。」居裡又問朱姐的情況,打不打算上班。朱姐把自己的近況跟居裡說了個大概,做陪讀媽媽,被拽得死死的,什麼也做不了,女兒還有點叛逆,這點隨她爸。說到這,兩個人都笑了。居裡又問樂樂的情況,朱姐沒說樂樂找她問秦總情況的事,只說樂樂在一家公司上班,好像做得還不錯。居裡歎息道:「你看,上了一個臺階了。」朱姐說也沒想到她這麼有辦法。

  居裡道:「我們來大城市,就跟打怪升級差不多,農村變城市,城市底層想變中產,中產想變上層,二十幾歲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有無限可能,可現在呢,是力不從心,再加上有了婚姻孩子,拖都拖死了。」

  朱姐也是多年前來上海的,但她有些家底,父親是當地幹部,她跟謝平貴結婚時老父親一百個不願意,她索性和老謝來上海發展。但父親也並非絕情,老謝生意剛啟動的時候,他介紹了不少人脈,還給了一部分資金。「樂樂不簡單。」居裡反復說。又說:「我現在啥也不想,就巴望著買給自己的房子,搬出去,哪怕房貸壓我到六十,我也認了,圖個清靜。」朱姐早過了這個階段,無法真正理解居裡的痛苦,也只能開解道:「多往好處想想,這裡是市區,你買房子,都到鄉下了,就算你以後再出去做事,也不方便,而且家裡老人給帶孩子,多好。」居裡不再多說。

  晚上,進寶、秋萍都不在家,居裡決定好好給東方吹吹風。東方進屋,摘掉領帶,脫掉外套,倒在床上。世卉在睡覺。「一天之內最值得期待時刻就是回家這一會了。」沈居裡埋頭在寫字桌上,寫寫畫畫,沒回頭。

  「吃了?」居裡問。

  「在公司叫了快餐,特別難吃,什麼時候能吃上你的飯啊。」東方懶懶的,揉肩膀。居裡故意說:「現在鍋臺由你媽把持著呢,現在我不上班,每個月你我還要交七百的生活費,真不知道吃了什麼,吃青菜吃得臉都綠了。我有心做,你媽那兩下子我學到不少,可是也沒閒錢買啊。以後你有能力供自己的房子,再跟我說吃我做的菜的問題吧。」東方一聽便知居裡在朝房子上引,他無法給承諾,只能用一貫的方法,表明前途光明,道路曲折。「新職位大有可為,買房子指日可待。」這話東方不是第一次說,居裡聽了可氣,他還是向著家裡人,而她,是一個外來戶,儘管已經和他有了孩子,可放眼整個家,就她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

  居裡掰著腳趾頭也能算出來,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家庭,可能沒有一點家底嗎?存款不說多的,幾十萬總該有,還有進寶手裡那些股票,老放在裡面,還不趁著股市沒大跌拋掉,再熬下去,遲早被割韭菜,所以她沈居裡也是為他們好。不動產是當下最好的投資,這是真理。居裡決定掰開了揉碎了跟東方說說,是這戰略上,但戰術上,她決定迂回著來。

  居裡先說:「爸最近好像心情不好,在家裡總是面色凝重。」東方沒當回事,說:「那你陪他多說說話。」居裡隨即道:「男大背母,女大背父,女婿可以跟丈母娘親,媳婦可不能跟公公多囉唆呀,再說我也夠關心你爸爸的,父親節,我都從自己的私房錢裡出了一點給你爸買禮物了,母親節也沒見你給我媽買。」

  東方愣了一下,問:「爸吃飯沒有,這個點還沒回來。」居裡道:「看到了吧,娶了個老婆不沾家,飯都吃不上,你就知足吧。」東方故意跟居裡親昵:「你看你,生了世卉,跟我都不親了。」居裡用胳膊肘頂開東方:「少來,我自學會計呢,準備再就業。」東方說:「你跟我媽學啊,我媽有經驗,幾十年的老會計了。」居裡忙說:「算了,她那點心思,都用在自家人身上了,我是要出去算賬的。」東方故作嚴肅說:「你看你,還說媽,你也不是一生完孩子就要出去了。」

  這可進了居裡的套,居裡轉正身子,兩手抱臂,朗聲說道:「我和你媽能一樣嗎?她是光榮退休,我這人生剛開始呢,而且孩子是你們讓我生的,現在又說我不管孩子,其實呢,打從生下來除了我媽,當然是我這個做娘的最關心世卉,畢竟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呀。可是,羅東方先生你有沒有算過,上海現在的房價還在漲,照這個情況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買得起自己的房呀。細的不算,我就粗粗給你算一筆賬吧,就打我們買一套小房子,就打六十平米吧,還不可能是市中心的,照現在的情況看,能買到七寶那樣的地方就算不錯了,就那還得四萬一平米呢,六十平就是兩百四十萬,公積金貸款,首付百分之三十,一個月我們省個五千塊,也得將近十幾年呢,可誰又能保證這六七年中沒有別的事情要用錢呢?而且通貨膨脹房價也會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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