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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晚上,秋萍唱戲回來了,簡單張羅張羅,叫進寶和居裡吃飯。兩個人分別出屋,居裡有日子了,大腹便便。秋萍拉出兩張椅子,擺好,道:「喏,椅子都給你們放好,都是家裡的大功臣。」居裡沒吱聲。進寶問:「什麼大工程?蓋幾層的樓房,媽的飯呢?」他還是比較關心他媽,故意來個幽默模糊焦點。秋萍抽出一張紙,擤鼻涕,然後才說:「已經送到樓上去了,還用你說。呵呵,你還不是大功臣,我還沒嫁進你們家,就聽你媽仔仔細細地描述當年生你的時候有點膈應人的經歷,我聽了都好笑。」進寶怒目:「扯這些老婆三調的做什麼。」居裡本已分不清飽餓,一聽秋萍這麼說,忙問緣由。

  秋萍便指著進寶道:「你公公是在樓梯上出生的,老奶奶說要生要生,一下樓,撲通,就生出來了,方便吧,跟放個屁差不多。」說完大笑。進寶扭著秋萍的胳膊作意要打。兩個人鬥了一會嘴,開始吃飯了。秋萍從廚房端來兩個菜,淡油炒青菜,綠不唧唧的,紅油方塊豆腐乳,白瓷碟托著,紅是紅白是白。然後再端來三碗稀飯。秋萍不抬頭,說:「快吃吧。」又說:「居裡,多吃點。」還嫌不足,又跟著說:「晚上也不能吃太多,燒心。」居裡看著噁心,不曉得是心理反應還是生理反應,她只好明說:「媽,我現在不能吃豆腐乳,添加劑太多。」

  秋萍道:「那就多吃點青菜。」

  居裡喝了幾口,吃了幾條菜,越想越委屈,秋萍就是故意的,居裡眼眶有點紅了。可秋萍卻仿佛能猜中她的心思,隨即說:「居裡你千萬別覺得委屈啊,媽媽不是不給你吃,快到觀音菩薩的生日了,最近一個禮拜,我們吃齋,念佛,保佑寶寶順利出生。」進寶道:「我媽可吃不下去。」秋萍喝道:「陽臺還掛著幾塊過年做的老鹹肉,夠她吃的了!」進寶立刻縮頭,不作聲了,老鹹肉還是頭一年過年做的,風在陽臺上,上吊似的,天陰滲水,天晴起鹽,仿佛還在垂死掙扎。居裡見形勢不妙,碗一推:「我吃飽了。」秋萍笑道:「哎,快進屋休息吧。」

  居裡以為,秋萍提出的吃素理由,只是一種玩笑,她還有不到一個月就生了,秋萍幹嗎在吃上跟她過不去。可第二天一起床,等秋萍端上牛奶和豆腐皮,居裡才意識到,秋萍沒在跟她開玩笑。秋萍有秋萍的理由,但這個理由她不說出口——吃素,可能可以生男孩。這是素雞傳給她的秘方。素雞的話,秋萍向來不聽,可這一句,秋萍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營養夠了啊。」秋萍敲敲牛奶瓶子。居裡面露難色。第三天,秋萍奉上一盤子炒青椒,一碟子雪菜,一丁點肉末都沒有。居裡喊:「媽——」聲調拖得長長的,這是柔軟的抗議。可秋萍聽不懂,或者是裝作聽不懂,凜然道:「吃吧,補充維生素C。」

  衛生間,居裡坐在馬桶蓋上,肚子撅得老遠,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點可怕,頭,胳膊,腿,好像是插在一隻圓球上的藕節,可即便這樣,她還是嘴饞。居裡給她媽打電話:「你來不來?我這沒幾天了。」居裡媽說:「這不還沒到預產期嗎?票都訂好了,沒幾天了。」居裡有什麼說什麼:「媽,我真的是待不下去了,你來給我做做飯。」居裡媽說:「營養夠就行,之前你是有點營養過剩。」說完,又說她爸喝酒回來,掛了電話。

  居裡欲哭無淚,妥協,她明顯聽得出其中妥協態度,在居裡媽眼裡,女兒能嫁到上海,能住在上海市中心,那已經是飛上枝頭了,跨越了小中大城市的居裡,就算一時半會沒變鳳凰,起碼也是變喜鵲。為了更高地飛翔,妥協一些,也是值得的、應該的。比如生孩子,居裡媽就一百個著急,一千個敦促,一萬個贊同,在居裡媽看來,這是投之以桃報之以李,是居裡在上海站穩腳跟的根本之一。可在居裡看來,原來只向著她的媽,完全變了,變得不可理喻無法溝通混淆是非顛倒黑白!掛了電話,居裡想哭,可哭有什麼用,她怕對孩子不好,也怕被公婆看見,又要解釋,費勁!居裡給東方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東方說客戶出了點問題,還得一個禮拜。

  居裡失控大叫:「我告訴你羅東方,再有一個禮拜就要出人命了!」說完,掛電話。敲門聲響。「沒事吧。」是進寶的聲音。「哦,爸,沒事沒事,一個騷擾電話。」居裡剛掉下來的淚被抹掉了。她告訴自己,堅持到底,就是平貴,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第二天,居裡開始才出門覓食,她給業勤打電話,業勤在陪女兒上補習班,又問樂樂,樂樂來了,兩個人去日月光吃了一頓白斬雞。居裡問樂樂:「怎麼了,工作?」她見樂樂有些濃妝豔抹,擔心她走歪路。樂樂不抬頭,只顧吃,半晌,說:「賣房子呢,做中介。」居裡兩眼放光:「掙錢不。」樂樂道:「不掙錢。」又詫異:「你問這幹嗎?你就這樣,還做中介呐,過幾天還不得帶孩子。」居裡道:「要掙奶粉錢。」

  陶樂樂把筷子一放:「嫁個本地老公,婆家還不管?好姐姐,你可都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居裡不能說秋萍,她怕丟面子,可實際上,她在上海混得,就像夏天的蓮子——外頭光裡面苦。居裡自嘲:「一個二婚男,還成寶了。」

  陶樂樂道:「姐,你可別這麼說,二婚也是個寶呢,何況你對你們家那口子可是有恩,沒有你,他估計早瘋了。」樂樂這麼說,居裡心裡咯噔一下,瘋了?她和樂樂沒說過這麼詳細,只在廁所裡聊天時提到過,但朱業勤知道,難道是朱姐告訴她的?居裡心裡有些不舒服。可陶樂樂隨即又說:「走出一段失敗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開啟另一段感情,現在你們結婚生子,瓜熟蒂落,姐,你功德圓滿。」這麼一說居裡又放心了。「東方上次說他有一個哥兒們不錯,回頭介紹給你。」

  居裡關心樂樂的人生大事。樂樂隨口應付一下,又說謝謝。居裡看著樂樂,多少有些惆悵,是啊,這樣一個沒有固定、體面工作,沒有學歷,長相一般的女孩,該怎麼在上海立足?這樣想著,居裡兩隻手抻著下巴,脖子拉直,天鵝似的,她喜歡自己的脖子,長,進而顯得有氣質,可就在瞥見玻璃窗中的自己的刹那,居裡的心抖了一下,胖,哦不,是腫——她忽然討厭鏡子,玻璃,和一切反光的東西,是它毀壞了她曾經引以為傲的美貌和氣質!居裡忙低下頭,咬了一塊白切雞,狠狠地。

  天下雨,居裡剛從日月光回來。一進門,秋萍便問:「你都幾個月了,還往外跑,出了問題誰負責?」居裡立刻做出溫良恭儉的樣子,半低著頭:「就在樓下。」秋萍轉身,繼續忙活,不看兒媳:「快吃飯吧,你爸都吃完走了,就我還在等你。」等字落音特別重,增加居裡的負罪感。居裡忙道:「哦,媽,今天我不餓,您一個人吃吧。」

  「不餓?」秋萍詫異,轉而不幹了,「你不餓肚子裡的孩子可餓啊。」她怎麼說怎麼有理。

  居裡走進小臥室,輕輕地,關門。這便是抗議了。

  秋萍歪著脖子:「成仙了。」

  半下午,門縫裡,居裡伸出頭,東張西望,見沒人,企鵝一般,慢慢踱出來了。她又去日月光。小吃店門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包起司雞排,居裡笑眯眯地,轉身,下臺階,誰知腳下一空,居裡心想完了,可這臺階到底不高,居裡胖得跟饅頭似的小腳只是崴了一下便穩穩落地。站住了。化險為夷,吉人天相,居裡為自己慶倖。她先是得意,跟著,眉頭微皺,然後是痛苦的表情,嘴巴微張。小吃店店員見狀,連忙從店裡出來,扶住居裡,嗚哩哇啦問情況。

  居裡還能行能動,掏出手機,遞給店員:「我老公,打給我老公……」店員擎著手機,呆:「你老公叫什麼?」居裡腦門子上都是汗,發疹子似的:「通訊錄找,老公……」店員這才還了魂,撥通電話:「你太太要生了!在日月光脆脆雞!」居裡又說:「打進寶、秋萍……」店員這下機靈了,在通訊錄裡找進寶、秋萍。秋萍接了電話,慌忙甩掉護袖,從廚房彈了出去。小區樓下,進寶一手握著電話,另一隻手不聽使喚,忙亂中打翻了棋盤,對弈的老頭不高興:「玩不過就不要玩,搞這一手你好笑的。」只聽見進寶對著電話大喊:「先打120!叫救護車!」他還沒失去理智。周圍的幾個老頭卻蒙了,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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