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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進寶起身,去陽臺,抽煙。他也不滿了。居裡恨,但又想哭。

  東方還是向著居裡的,他用一種開玩笑的口吻說:「媽,你在這胡說八道什麼?」

  秋萍立刻來勁:「我這可是有根據的,不信你問你奶奶,當初媽懷你的時候,肚子是不是尖的。還有,素雞她兒媳,肚子也是尖的。你小姑懷孩子時,肚子就是圓滾滾的,結果真生了個女兒。多少年的經驗你不信不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秋萍故意朝陽台大喊:「是吧,進寶?你妹懷小孩時肚子就是圓的,跟居裡的一樣。」

  進寶不搭理,繼續抽悶煙,時不時在石欄杆上彈煙灰。

  居裡覺得自己的肚子突然被判了刑,淚水在眼眶打轉。

  羅東方著急:「媽!你這到底要幹什麼呀?」

  秋萍哼哼一笑,道:「男孩女孩我都無所謂。就怕你們老羅家——」說著,瞅了眼陽臺。

  「這是沒有科學依據的!」東方聲音大了。

  「唉——」進寶一聲長歎,碾滅煙進屋,剛好羅老太太推門進來。

  「鬧什麼,我還沒死呢,女兒也挺好,」老太太對進寶,「你老婆到底在鬧什麼?」

  居裡放聲大哭:「奶奶。」

  生男還是生女,這個問題居裡想過,可她沒想到,秋萍會讓她如此下不來台,更糟糕是,經過秋萍這麼一調侃,這還真成個「問題」了。居裡更恨的是,自己的寶貝,還沒出生,就受到了「批判」。她鬧情緒,覺得委屈,坐在臥室小沙發上一言不發。東方知道居裡的不安,故意放大聲音,透過門縫給大家聽:「這都什麼年代了,上海什麼人沒有,什麼情況不能接受,做丁克的都大有人在,還男女呢。」居裡抽抽搭搭,眼淚沒有,鼻涕倒下來了:「分人,一盤白米裡總有幾個米蟲。」

  居裡早都對秋萍有意見。東方立刻表態:「女孩是爸爸前世的情人,我最喜歡女孩。」居裡忍不住笑,順著說:「我也覺得女孩好,男孩還要備房子,可你爸媽不那麼認為。」

  東方說:「一代不管一代,他們有情緒是他們的,這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我只希望她健康,要能像你一樣漂亮就更好了。」東方的甜言蜜語讓居裡舒服點。可她還是說:「好像生了女孩,我就沒功勞,我是外地來的,窮人家的女兒,來到你們家,就該生男的,才能母憑子貴,你們都是上海人,洋氣。」

  東方道:「上海還不都是外地人建設得多,你怎麼能有這種思想,我土生土長,從來都不這麼想。」居裡輾轉,想了一會,說:「現在我是弱勢群體。」東方道:「是,老弱病殘孕。」居裡打了他一下。「少貧嘴。」又摸著肚子,「女兒呀,真是可憐,還沒來到世上就快要被爺爺奶奶嫌棄了,乾脆就叫多多好了。」

  「多多?俗氣?」東方說。

  「你叫羅東方就不俗氣?」居裡道,「你怎麼不叫羅滬生?羅家匯,羅黃埔,羅虹口?」

  東方不吱聲,他瞭解居裡,吃軟不吃硬,他鋪床。

  「羅東方我告訴你,孩子出生後,我們得有獨立空間。」這是居裡最想說的,說完,她盯著眼前的丈夫,他還在鋪床,但肩膀似乎顫了一下,居裡瞭解他,居裡學過心理學,甚至考下過專業心理諮詢師,她原本想往這方面發展,怎奈這碗飯不好吃,她畢竟不是專業出身。所以轉而學會計謀生。可東方應該感謝居裡。她這個赤腳心理醫生,治好了他的強迫症加抑鬱症。都怪她前妻!離婚對他打擊很大。因為這,居裡覺著自己在東方面前,總有些理直氣壯,窮人的女兒怎麼了?外來人口怎麼了,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明天出差,你忍忍。」東方扭過頭說。一聽這個,那口氣,淡淡的,再配合他扭動的背部,居裡知道,東方的心還是向著父母那邊,單住,依舊遙遙無期。她倚在床上,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八個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可轉而一想,嗨,人家有什麼不幸的,又有什麼需要爭的呢,歸根到底,在上海這種城市,房子的問題解決了,還有什麼大問題呢?人家是祖產,儘管不大,可到底在淮海路附近,她的要求,在人家看來,是無理的,非分的,除非她有重大貢獻,或許才有談判的籌碼。

  居裡竟覺著感情這東西,遭遇現實,都有些虛幻了。

  外面,小客廳,羅老太太還沒上樓,兒子簇在她旁邊,媳婦秋萍離得她遠遠的,搬小板凳,坐在掛曆下頭,掛曆上是只猛虎,龍虎精神的意思,可頂在秋萍頭上,總有點危機重重的意味。老太太說:「現在男女平等,就說缺個孫女呢,現在好,來個曾孫女。」進寶說:「這還不到大結局呢,都沒准。」老太太不言語。進寶連忙又說:「我沒意見,我聽媽的。」秋萍憤然:「你又沒意見了?都是我做壞人啊!」進寶和稀泥:「本來就是,現在男女比例失調,找不到對象的男的多了去了。」

  秋萍道:「這是理論上,你真看到在上海有幾個男的找不到對象了?少,在我們上海大齡的男青年還是要比大齡的女青年有競爭力的。」老太太聽不下去,起身,欲走:「秋萍,你可要跟居裡道歉。」秋萍咬牙:「我有什麼錯。要道歉也該進寶道歉,這是老羅家的事,我姓安。」老太太拿拐棍撞地板:「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秋萍委屈,欲哭:「媽你這可不能雙重標準啊,跟人家那就男女平等,跟我這就三從四德,我不道歉。」老太太道:「行,那不道歉,給錢,補貼人家一點。」秋萍立刻不哭了:「那我還是道歉吧。」隨即放開嗓子朝屋裡喊:「居裡好孩子!媽剛才都是開玩笑!你別放在心上啊!好好養著。」半天,門縫裡傳出來一聲:「哎,媽——」長輩都低下來了,居裡只能順著臺階下。

  ▼12、日月光

  東方出差去了。目送丈夫離家的背影,居裡隱約覺得不妙。回到屋裡,她覺得自己應該端起架子來,生兒育女,勞苦功高,別人家的孕婦,都跟太后似的,怎麼到她這卻成下腳婢了。想到這兒,居裡坐在房中,忍不住喊了一句:「媽——」

  泥牛入海。沒人答應。她又叫了一聲。這回有人答應了,是進寶的聲音,「去票房唱戲去了!」居裡腦中轟然,肚子卻咕咕響。「爸,有什麼吃的嗎?」居裡逮誰問誰。進寶愣腦子,有一說一,照實答:「你媽說冰箱裡還有點剩稀飯,你熱熱,要不你等會我給你熱,廚房檯子上有點雪菜肉末,肉末好像被吃光了,就點雪菜吧。」

  居裡眼綠,可到底跟進寶生不起氣來,這東方剛走,是故意的?好像也不像,秋萍是只顧唱戲,進寶在家務上心大,行,那就自力更生吧——一下午,居裡吃了不少零食,吃完收起來,她怕秋萍囉唆,說沒營養,浪費錢。可她做得就省錢有營養嗎?幾乎完全不是這樣。居裡覺得秋萍心狠,她沈居裡再不是,肚子裡也懷的是羅家的下一代,怎麼就能在吃上克扣她呢?秋萍、進寶兩口子整天省錢,省出什麼來了?這點牙縫裡摳出來的,想要趕上上海房價的上漲速度,無異於癡人說夢。居裡算看清楚了,什麼本地人外地人,她和他們的階級差距,也不過是一套房子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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