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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哦,你還有兩個哥哥。我爸爸只有我……」她的話怎麼天上地下的不著邊際?「快七點了,我得馬上走了。」黃小嫚似乎經過最後一刹那的遲疑,把一封折成燕子形的信塞到喬怡軍衣兜裡,「別忘了,把這個交給楊燹……」

  「哎,小嫚!……」喬怡叫道。她心裡已斷定發生了什麼變故。

  小嫚回過頭。令喬怡吃驚的是,她在哭啊!這是頭一次見她哭。不等喬怡追過去,她已飛快地跑向路口……

  一輛小轎車開走了。

  喬怡把食品一古腦扔給曉舟。

  她惴惴地步上樓梯。露臺上,楊燹倚著欄杆,正屏息靜氣地聆聽著從產院隔壁某機關大喇叭裡傳來的優美的樂聲。

  「是廖崎指揮的曲子。」喬怡肯定地說。

  楊燹用手勢制她。

  音樂是早晨的一部分。早晨因為有了音樂而顯得多麼誘人……

  喬怡躊躇一會,把黃小嫚的信遞給癡迷的楊燹。他一層層打開折得十分嚴謹的信紙,看了一會,茫然地抬起頭:「我弄不明白她在說什麼,這是怎麼了?……」他繼續往下看。

  這時,那位未來的鄧麗君在樓下喊:「喂——當兵的!」

  是喊他們。喬怡扭過身。

  「他咋還在這裡優哉遊哉?他愛人馬上要生了,剛抬上產床!……才怪哩!到底哪個是她丈夫,又來了個跛子,還送了一瓦罐雞湯!」

  丁萬來了。肯定是他。「謝謝你!」喬怡對女護士擺擺手。

  她仍未弄清人物關係,不領情地扭著腰肢匆匆走了。

  喬怡對楊燹說:「走,去看看!」

  「你去吧,我一會就來……」

  走廊裡依然如故。季曉舟還在踱步。剛趕到的丁萬愛莫能助地傻著眼,雙手捧著盛雞湯的瓦罐。

  萍萍的呻吟越過屏風和緊閉的門傳出來。季曉舟渾身抽緊,不知如何是好。

  丁萬結結巴巴地:「喬怡……我看你還是拉他出去,別讓他在這裡受刺激……這裡有我。」

  季曉舟象木偶一樣被喬怡拉到露臺上。

  楊燹正發愣,好一會才注意到他們。

  「全完事了?」他問。

  季曉舟苦笑著搖頭。音樂摻揉在早晨的薄霧裡。

  「我是全完事了……」楊燹把信往喬怡手裡一塞,轉而用力一擊曉舟的肩膀,「老兄,瞧你那哭喪臉!我什麼時候也不會有你這副表情……」說罷獨自走向露臺一角,背向他們。

  季曉舟在音樂中全神貫注地想著妻子相未來的孩子。喬怡遲遲疑疑打開信。

  楊燹:

  原諒我不辭而別。這封信我想了許多天,寫了一整夜。

  我跟父親一起走了。在你看信的時候,恐怕一切都已不可挽回地決定了。火車是七點三十分開,我和爸爸一同去桂林療養院。這些天,我一直在考慮咱們的事,最終還是決定跟父親走。我不能讓父親老是這樣孤孤單單的。他和我彼此失去了二十多年,我們都因此與溫暖隔離了。我和他是兩個孤獨的人,是真正懂得孤獨的人。別人,包括你都不會懂得我們。安慰,也只能在我和爸爸之間產生:在他,誰也不能代替我;在我,誰也無法代替他。爸爸已經滿頭白髮,已經開始拄拐杖了,而我希望成為他精神上的拐杖。只能這樣了,楊燹,我辜負了你一片苦心。

  我懂得感情,我畢竟是詩人的女兒。我也知道什麼叫愛情。愛情決不是單方面的犧牲,這是指你對於我。我不否認你對我百般體貼,我甚至對你的細緻入微感到驚訝,因為這是你從前根本不具備的。你從不曾對喬怡這樣體貼照顧。但你應該承認,你愛喬怡,你根本無法改變這種愛。

  喬怡是個善良的人。她和你多麼般配!我從前、現在、將來都羡慕她。你們應該相愛,你們相愛才是順天應理。

  你憐憫我,疼愛我,我並非不知冷暖。我感激你,從你身上,我改變了對人的看法,頭一次感覺到:人,是可以信賴的。你使我換了一雙眼睛觀察世界和人,我的心靈因為這種新的觀察在起變化……

  我離開這裡,將和父親一起遊覽、療養。到一個新環境裡去,也許有利於我所有傷口的癒合。我多麼希望健康起來,希望人們忘掉我曾經得過那樣的病!……

  別了,親愛的楊燹。你想過嗎:我拒絕和你結婚,正是我尊嚴崛起的開始……

  別了!我會在以後長久的生活中懷念你。等戰友們再見到我時,他們或許會認識一個新的黃小嫚。代我向所有的戰友告別。

  小嫚于淩晨四點

  喬怡把這封信貼在胸前,薄薄的幾頁紙竟象大石板一樣壓住她的心臟……一個蒼白矮小的姑娘,長著大得不近情理的眼睛,臉上顯出奇怪的老相;她輕手輕腳地沿著牆跟走路,似乎打算溜到哪兒去……於是人們叫她「小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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