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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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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大人望栽田,細人望過年。」之驊只能算個半大人,還是想過年。到時,秋園會想方設法煮餐白米飯吃,要是能吃上肉就更好,還能耍幾天。只是之驊已經不好意思在三十晚上和細伢子們唱著「三十夜裡火,元霄夜裡燈」的歌謠,挨家挨戶去送恭喜,討回豆子、薯片、花生、糖粒子之類的吃食了。 過了年,之驊加入了共青團。隊上成立了突擊隊,之驊又參加了突擊隊。 滿寶生要求突擊隊員走在群眾前面,起模範帶頭作用。他說:「你們可以先挖禾草,去年禾草留得長,就是為了漚肥用。」 此時,田裡結著厚厚的冰,像面晶瑩透亮的大鏡子。禾草足有五六寸長,就像無數插著筷子的竹筒擺在一張巨大的餐桌上。 突擊隊員掮著鋤頭走到田邊,用鋤頭將冰打碎,再踩下去,冷自不必說。那些大大小小的冰塊有棱有角,一腳踩下去,就像有萬千把尖刀從四面八方刺向腳丫子。腳雖已凍得麻木,仍能感到陣陣刺痛。有時,水中還會沁出殷紅的血來。 之驊的腳劃了一道一寸多長的口子,她忍著痛,一鋤頭一鋤頭將禾草挖起、翻轉、埋進泥裡。有水的禾草真是難挖,儘管褲腳卷得老高,仍免不了濺上水。只好把鋤頭輕輕放下去,兩手抓住鋤頭把,用暗勁把禾草翻轉。 收工了,從田裡上來,腿腳上粘滿爛泥,拖著一雙無跟的爛鞋子,呵著一雙凍僵了的手。寒風一吹,腿腳上仿佛有無數刀子劃過。 秋園被安排在食堂裡蒸飯、抹桌子。滿婆婆滿娭毑管伙食。 柴、米、油、鹽在一間房裡,米缸側邊放了好幾種大小不同的竹筒,從半兩到三兩。滿娭毑每天將各家的米量好,放在一個個搪瓷缽裡,缽子上寫著名字。各人將自家米分成三餐的量,洗好放到蒸籠裡。秋園只管燒火。 滿娭毑腰上系條圍裙,給每家量米時,隨手抓上一把放進圍裙口袋裡,偷偷帶回家去,神不知鬼不覺。 大家端飯時都兩眼放光,只想菩薩保佑,飯蒸得又硬又多。飯端在手裡,掂了又掂,看有幾重;食指按了又按,看是硬還是爛。慢慢地,大夥都覺得這飯不對勁:蒸得少且爛。 「有人偷米。」人們議論紛紛。 滿娭毑站在堂屋中間,兩手叉腰,大聲大氣地說:「你們莫亂講,食堂就兩個人,不是我偷了,就是她偷了。你們乾脆把人講出來,要不乾脆去找寶生把我換掉。你們咯樣亂講真是不好。」 大家一肚子的氣,心裡明明白白,只是不能講,真是啞巴吃黃蓮。沒人懷疑秋園。她頂著個舊官吏太太的名分,吃了豹子膽也不敢犯眾怒。 仁受由於饑餓,變得乾瘦乾瘦,臉上現出菜綠色,大部分時間都悶坐著,講話的力氣也沒有,簡直成了個人影子。 吃飯時,仁受卻一反往日的溫文爾雅,變得惡形惡狀:不怕醜地發出驚人的咀嚼聲,眼睛一紅,脖子一伸,喉嚨裡又是一聲驚人的咕咚聲,吃完還貪婪地望著飯缽,伸出舌頭舔了又舔。 青黃不接的時候最是難熬。稻穀開始泛黃,遠遠望去,好像錦旗上的流蘇。 多數人家幾天都見不到一粒米。村裡人慢慢開始在晚上摸到偏僻的田裡去偷穀子。之驊幾次要去,仁受就是不讓,說不能和人家比,人家成分好。一家人餓得眼冒金星,還要做事,賠三和田四還要上學。真正嘗到了饑餓等於活埋的滋味。 之驊下定決心去偷。晚上等仁受、秋園睡熟了,之驊推醒賠三,拿個撮箕就出了門,直奔小水沖裡。 那裡已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姐弟倆趕緊走到田裡,賠三端著撮箕,之驊對準老禾線雙手死勁勒,一勒一把穀,勒了滿滿一撮箕。別人一袋一袋地勒回家,可惜他們沒帶布袋。 回到家裡,仁受問道:「這穀哪裡來的?」之驊如實告訴了仁受。仁受摸著之驊的頭說:「爸爸不怪你,可下不為例,還是名聲要緊啊!」 將穀倒進鍋裡,點燃灶火,把穀焙乾、焙燥,隨後才能脫殼。穀在鍋裡發出的熱氣充滿了整個灶屋,那股清香似乎手都抓得到。家裡沒有脫粒工具,磨子也沒有,只好把穀倒在桌上,拿升筒在穀子上碾來碾去,碾一陣,簸一陣,總算把穀殼基本上除掉了,只剩下嫩穀子和不夠乾燥的穀子搞不掉。 早晨,秋園用這米煮了一爐鍋飯。家裡僅有一些生薑,就把生薑放在碗裡搗爛,拌上鹽,算是菜。他們正吃得津津有味,子恒回來了。之驊連忙起身,替子恒盛了一碗。子恒將飯碗端在手裡,低著頭沒吃。一看,子恒眼睛紅紅的,之驊嚇到了。 秋園忙問:「出了什麼事?」 「飯裡這麼多穀,你們都吃得下去。天曉得你們餓得好厲害。」子恒哽咽道,說罷大哭起來。 子恒是回家送糧票和錢的。他每天可以分到八兩米,每月有三十三塊錢工資,每月最少也要節約出十斤糧票給家裡。臨走時,他把身上所有的錢和糧票都留在家裡。 秋園說:「你總要留一個月伙食費出來,總不能餓一個月吧!」 子恒說:「我不怕,我問同事借得到。這點錢還買不到十碗煮南瓜呢。」 勒了穀的手掌,第二天又紅又腫,之驊想擰條毛巾洗臉都擰不得,火辣辣地痛。 有了一點米吃,仁受的精神和臉色都好多了。一家人的心情也好了蠻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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