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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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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這年的雪落得早,離臘月還差一天,就下了一場大雪。早晨,之驊開門一看,地上已鋪了厚厚一層雪。對門山上,雪裹著松枝,好似開了一朵一朵大白花。野外非常安靜,只有雪紛紛揚揚地下著,一連下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之驊從床上爬起來,發現天晴了。早晨的陽光並不暖和,懶洋洋地照進堂屋。陽光灑在雪上,非常耀眼。之驊眯著眼睛打量,四周仍是一片寂靜。 晴了幾天,雪開始融化。雪水從屋簷上流淌下來,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屋簷上倒掛的冰凌晶瑩透明,長的長、短的短,尖尖的好像梭林。細伢們看到這些倒掛凌,好不開心,拿著曬衣的竹竿一陣橫掃。冰凌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音,從屋簷上掉下來,跌成幾段。細伢們揀著長的含在嘴裡,小手凍得通紅。 滿地的泥濘曬乾了,煙家沖水庫也正式開工了。 秋園家離煙家沖水庫工地有三里多路,除了過一條壟,其餘都是傍山小路。滿寶生要求大家天一亮就到工地,遲到的要扣口糧。 之驊往往天不亮就得動身。冬夜裡漆黑一片,之驊怕鬼,怎麼也不敢獨自摸黑上路。但她也怕遲到而被滿寶生克扣她家的口糧。幸好兵桃天不亮就來叫她一同去水庫工地。 平日村裡人湊在一起,最喜歡說鬼故事。一次,全隊去鋤紅薯苗。忽然天降大雨,大家跑到一個堆放稻草的茅棚裡躲雨,一屁股在稻草上坐下來。 有個叫根華的人,三十多歲,他的堂客生毛毛死了有一個月,他又和大家講起這件事:「要說世上冇鬼,我覺得硬是有,我就看到了。我堂客生老三時,我一個通宵冇困覺。第二天下午,我堂客說,『我看你實在想困了,到隔壁房裡去躺一下吧,有事我叫你。』我跨過門檻到了隔壁房裡,坐到床邊眯了下眼睛,迷迷糊糊好像看到少川的堂客手裡提了個紅布袋經過我面前,對我齜牙咧嘴地一笑,就進了我堂客的房間。就在這時,我堂客大叫一聲,我一個激靈,覺得不對頭,少川的堂客上半年生毛毛就生死了。我嚇得一步跳進房裡,還是晚了,我堂客已經死了。」 根華繪聲繪色地講著,聽得人毛骨悚然。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鬼故事讓本就有些寂寂的茅棚顯得鬼氣森森。大家都拿眼睛往後看,生怕有什麼鬼魅附在身上。 突然,有人尖叫一聲:「看,講鬼鬼就來了!」 大家一看,原來是滿寶生正從遠處向茅棚走來。呼啦一聲,大家沖出茅棚,沖向雨中的紅薯地。 水庫開工那天,鑼鼓喧天。山坡上插著紅旗,豎著一塊塊標語牌,上頭寫著「戰天鬥地,改造自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等口號。 紅旗在寒風中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滿寶生手拿喇叭筒,在工地上巡視,喇叭裡不斷傳出表揚這個、批評那個的聲音。好多人的肩頭磨破了皮、滲出了血,扁擔一上肩,人就一哆嗦。挖土的人站在冰碴子裡凍得直打戰。 飯送到工地來吃,是每人每頓不到三兩米的革新飯①。幾天下來,大家餓得前胸貼後背,怎麼鼓足幹勁都無濟於事。 〔①革新飯,在蒸熟的缽子飯裡摻點水,再蒸一次,以增大其體積。〕 之驊和兵桃是老搭檔:兵桃擔泥巴,之驊上泥巴。黃泥巴粘在鋤頭上,要費好大力氣才能弄下來。畚箕是滿地亂丟的,為了讓兵桃輕鬆些,之驊每次都有意揀爛畚箕上泥巴。兵桃一邊跑,泥巴一邊從爛洞裡往下漏,還沒跑到工地,泥巴差不多就漏光了。 不久,上面來人檢查修水庫的進度。 天上飄著毛毛雪,大家站在齊小腿肚的泥巴裡。寒風呼呼吹過,挖土的、擔土的、打夯的全被吹得不成人形,頭髮亂七八糟,臉凍成了灰白色,嘴巴哆嗦得連句話都講不出。 為了顯示幹勁足、不怕冷,滿寶生派兩個人站在路上,一發現檢查團的影子,就趕緊叫大家脫掉褂子、打上赤膊。女的穿件洗得稀薄的汗衫,擔著泥巴一路快跑,兩個奶子吊在胸前,就像藏著兩隻蹦跳的兔子。 為了抵卸嚴寒,大家不要命地幹。堅持了兩個多小時後,檢查團的同志終於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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