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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五

  秋園走的這二十多天,家裡終於一粒米都沒了,一家人眼看就要餓肚子。

  這天,正喝著稀溜溜的菜粥,之驊對仁受說:「我要出去討飯,這樣餓下去生不如死。出去多少能討點回來。」

  「你一個細妹子出去讓人好不放心,萬一出個什麼差錯,真是不得了。還是我去,如今顧不得什麼面子了,我有些熟人,多少會打發點。」

  「爸爸,不行不行!要是你在路上摔倒了怎麼辦?發病了怎麼辦?還是我去。我去邀兵桃,有個伴膽子大些。」

  第二天一早,兵桃就來了。之驊背上打了兩個補丁的布袋,裡面放了一隻碗、一雙筷子。四老倌給他們一人準備了一根棍子,說討飯棍討飯棍,不拿根棍子就不像討飯的樣子,還可以趕狗防身。

  之驊走到坪裡的時候,仁受手裡拿把刷子,從房裡追了出來。他操起刷子,把之驊從上到下刷了一遍。

  「爸爸,今天不是出去玩,也不是出門做客,是去討飯,要那麼乾淨做什麼?」

  「叫花子也要乾淨點。早點回來呀,莫讓家裡人擔心。」聽仁受聲音不對,之驊抬頭一看,爸爸眼裡滿含著淚,一副無奈的表情。

  「爸爸,不要緊,有人好大年紀都討飯,我一個細妹子要什麼緊!只要有討就好,或許能討蠻多東西回來,能吃餐把子飽飯。」

  一路上,之驊和兵桃沒有目的,哪裡有屋就往哪裡走。可往往還沒走到坪裡,就有三四條兇猛的狗跑出來吠個不停,手裡的打狗棍根本沒用。狗一叫,就有細伢子出來看,一看是討飯的,就支使狗來咬,狗吠叫得更加兇猛,還作勢欲撲。之驊和兵桃只能且戰且退,別說討東西,膽子都嚇破了。

  好不容易走進一個沒有狗的屋場,有個女人坐在門口。之驊和兵桃連忙走過去說:「嬸嬸,討點子,討點子。」她把手一揮:「自己都冇得吃,還有把你!到別處去,多走一家。」

  之驊和兵桃賴著不走,講了很多好話。女人有點不耐煩:「冇得把,冇得把,走走。留著口水變尿,好肥菜。」

  之驊們又到了另外一家。門口有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慈眉善目。之驊兩眼放光,大聲對她說:「嬸嬸,討點子,討點子。隨便什麼東西把點子我們。」

  之驊的衣服雖說打了補丁,但拾掇得很乾淨,人也長得眉清目秀。那大嬸對著之驊上下打量一番,說:「看樣子你家是大地主,剝削了好多人吧,活該受罪。」轉身走進灶屋,拿了一個菜餅子給兵桃,卻沒給之驊。

  之驊頓時羞得要哭起來了,轉身就走。兵桃趕過來,牽著之驊的衣角,一個勁說:「要麼裡緊,要麼裡緊!隨她去講!」

  最後一家是個男人,他坐在屋簷下,面前放了一籃黃瓜。之驊說:「大叔,討點子,討點子,我們一整天都冇吃東西。」

  那男的狐疑地問:「你們都是地主階級吧?」之驊連忙說:「不是地主,不是地主,我們家冇田也冇錢,是貧民。爸爸生病,哥哥要讀書,還有兩個弟弟,家裡吃飯的多,實在冇飯吃,只好出來討。」之驊伶牙俐齒地講話,只想討好他。

  那男人從籃裡拿出一條老黃瓜,金黃金黃的,一剖兩瓣,摳下籽來,放進一隻破碗,說得留著做種,然後給之驊和兵桃各人半邊黃瓜。兩人連連說:「勞慰①,勞慰。」

  〔①勞慰,方言,謝謝。〕

  討得半邊黃瓜,之驊又問大叔這是什麼地方,得知是平江栗山裡。之驊又問離湘陰還有多遠,聽說有二三十里。之驊趕緊把黃瓜放入布袋,轉身就走。

  邊走邊問路,月亮已高高升起,灑下柔和的光輝,照著兩個匆忙趕路的小小身影。月亮不離不棄跟著他們,他們走,月亮也走。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之驊將那半條黃瓜交給仁受。可憐她一天粒米未沾,全身巴熱巴熱,腳板發脹。之驊走近水缸,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個夠,然後用手抹著嘴巴,勉強對賠三和田四擠出個笑容。這時,仁受從灶屋裡端出一碗稀溜溜的菜粥,之驊接在手裡,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下來,整天的委屈盡在其中。

  仁受說:「莫哭莫哭,趕緊吃完,洗洗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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