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本芬 > 秋園 | 上頁 下頁
三四


  三

  子恒一連四個多月都沒寄錢回家,家裡就要揭不開鍋了。有消息傳來,洞庭湖區漲大水,倒了很多垸子,淹死了不少人。而子恒正是在湖區教書。給他寫了許多信,都石沉大海。秋園越想越怕,整天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

  考慮再三,秋園決定去垸子裡找子恒。可她連件不打補丁的衣服都沒有,就決定向小泉借幾塊錢做件衣。

  仁受劃了舊官吏後,秋園就失去了新民小學的教職,跟花屋那邊的來往也少了。這天一大早,她就上路,去花屋找小泉借錢做衣。

  花屋裡物是人非。

  徐家因為有田有屋,被劃成了大地主,花屋被收走了,一家人蝸居在從前邱子文家的茅屋裡。徐老先生一直病懨懨的,沒幾年就死了,倒沒受什麼罪。徐正明原本就是個桐油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眼神又不好,沒了田租,一家人就失去了生活來源。正明的妻子愛梅實在過不下這個日子,回了娘家,算是逃條生路。這麼一來,就剩下徐娭毑和徐正明母子相依為命。

  得虧邱子文和小泉常常接濟徐家母子。邱家是佃農,解放後分到了田。國臣種田,小泉繼續摸黑打滾地給人做衣,日子還過得去。

  秋園在路上碰到過徐娭毑一次,大吃了一驚。徐娭毑富態的圓臉瘦脫了形,人只剩下一把骨頭,風吹都會倒。她左胸纏著一大團破布,整個人向右面傾倒,仿佛失去平衡的不倒翁,跟個老乞婆一模一樣。

  「徐娭毑,你何裡變成咯種模樣……」秋園一把抓住她的手,哽咽得說不下去。

  徐娭毑苦笑,語調平靜:「唉,也不知前世造了什麼孽,這左邊奶子上先是長了個瘡,敷了些草藥也不見好,後來這瘡就開始爛,越爛越大,現在總有碗口大了……」

  徐娭毑得的其實是乳腺癌。那時人們沒這個常識,也沒錢看病,徐娭毑只能讓奶子爛下去……整個人散發著撲鼻惡臭,去要飯都沒人敢攏近。

  只有邱家人繼續看顧她。子文常常上山采草藥,熬成膏,讓貴嫂或小泉幫她敷在爛處,再用破布纏住。左邊奶子快爛完了,無論是什麼草藥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子文知道,徐娭毑挨不了多少日子了。

  徐娭毑自己也知道。她雖然臭不可聞,走路歪倒,竟也保持著一種奇特的尊嚴——奶子爛成那樣,不曉得有多疼,她硬是忍得住,吭都不吭一聲,從不在人前喊疼,只是平靜地等待死去。

  一臉福相的徐娭毑,這輩子實在冇享到什麼福。過了不長的日子,她果真死去了。

  秋園找到小泉,說想借幾塊錢做件衣。小泉說:「梁老師,從前多承你看顧我,就不要說借不借的話了。我這裡有塊洋布,是從前一個客人抵工錢放在這裡的,你看要得就拿去。」

  那是六尺乳白色的洋布,秋園喜歡得不得了,當即再三再四地道謝。秋園一貫穿大襟衣,這回小泉幫她裁了一件開胸衣。秋園在邊上看,只見小泉在衣服兩邊腰子上各打了兩個褶,裁了領子,做了扣袖,釘上白色鈕扣。秋園第一次穿這種衣,真是洋氣得很哩。此後,秋園不但學會了做大襟衣,也會做開胸衣和中山裝。

  秋園還在小泉那裡借了條黑洋布褲子,湊成了一身像樣的衣服。又湊了些舊棉花,彈了一床極薄的棉絮,捆好,用一根小扁擔穿著,撬在肩上,天不亮就出發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