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本芬 > 秋園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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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仁受中等個兒、國字臉,長得白淨、周正,性情愚雅、慈悲、和藹可親。他平日戴禮帽、穿長袍,架一副金絲邊眼鏡,拄一根文明棍,腳上的白底千層布鞋總是一塵不染,與鄉間氛圍有些格格不入。 仁受當鄉長那會兒,政府禁止百姓私自做酒。鄉公所的自衛隊經常下鄉檢查,那些大小頭目便趁機斂財。他們一旦發現誰家做酒,除了將制酒設備全部打爛,還要罰款甚至抓人,這叫「拿糟坊」。 一次,有人向仁受報告,說樟樹沖有戶人家做酒。這話被鄉隊副范麻子聽到了,他對仁受說:「這麼點小事,讓我去處理好了。」 范麻子走後,仁受很不放心,猶豫了一下,便親自趕去查看。到了那裡,只見范麻子正指使人砸東西,把裝在缸裡做酒的稻穀倒在地坪裡。仁受氣急不已,連忙斷喝一聲「住手」,隨後走到坪裡,抓起穀子邊看邊說:「太可惜了,一粒糧食一滴汗,多不容易啊……」 最後,仁受叫那戶人家把稻穀搬回家,閉口不提罰款的事,帶著自衛隊走了。 抽壯丁更是斂財的好機會。雖說是三丁抽一、五丁抽二,但有錢人可以出錢不出人,或者出二十擔谷買窮人的兒子去頂替。窮苦人家拿不出錢,即使只有獨子也難以倖免。 一日,仁受帶了幾個鄉丁去鄉下催壯丁,半路上遇到一個五十多歲的農民,他撲通一下跪倒在轎子前。 范麻子厲聲喝道:「你要幹什麼?!」 仁受飛快地下了轎,扶起農民道:「有什麼事你說。」 那人說:「鄉長,我有兩個崽,大崽有些傻,做不得什麼事。我身體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家裡幾丘薄田全靠二崽種。如今二崽抽了壯丁,叫我們如何是好?」 范麻子說:「出二十擔谷買個壯丁。」 農民說:「就算我不吃一粒穀,也出不起二十擔穀啊。」 仁受問清了農民和他二崽的名字,說:「明天你送幾擔劈柴到鄉公所來就可以了。」 實際上,仁受當晚就找秋園要錢買了二十擔穀,然後托人去買了個壯丁頂替那農民的二崽。 美國飛機有時會空投一些罐頭、餅乾、衣服之類。 那日秋園去鄉公所,正碰上大家在清點東西。幾個鄉丁借著由頭,硬要開瓶罐頭招待秋園,仁受選了瓶最小的讓鄉丁開了。罐裡裝著麻將塊大小的紫色食物,看起來新鮮、豔麗、水嫩,吃起來就像是嚼蘿蔔,不鹹不甜,沒一絲味道。一堆衣服裡,秋園看中了一件紫紅色呢子外套,一試也十分合身。她愛不釋手,沒經仁受同意便拿回了家。後來仁受知道了,不管秋園怎樣懇求,他硬是把外套拿走了。秋園生氣又無奈。 傍晚時分,一個鄉丁用獨輪車推了個木桶往仁受家這邊來,遠遠一看就知道是裝罐頭的木桶。子恒開心地喊:「爸爸送東西來了!」一邊飛奔進屋告訴秋園。難以置信,居然是個空桶,裡面啥也沒有。鄉丁說,楊鄉長讓拿回來裝米。 年三十晚上,爆竹聲聲辭舊歲,人們酒足飯飽之後都沉浸在過年的氛圍中。深夜,仁受一家已進入夢鄉,睡夢中卻忽然聽見嘭的一聲。夜深人靜,那聲音格外刺耳,一家人都驚醒了。莫不是有賊?他們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只見一個男人趴在水缸邊上艱難掙扎——頭進了屋,腳還在外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舀水的竹筒掉在一旁。 鄉下每家都有個大水缸,靠牆埋在地下用來盛水。水缸高出地面三十公分左右,缸邊釘著一根木棍,棍子上掛一個帶把兒的竹筒用來舀水。竹筒裡多少會有些水滴下來,久而久之,地上變得很潮濕,連帶泥磚牆腳也潮乎乎一片。小偷便專挑這種地方打洞,爬進屋裡偷竊。 子恒快上初中了,已是個半大小子,見狀立馬抓起灶邊的一根柴棍。仁受連聲阻止:「莫打他,讓他進來。」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進屋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副要剮要殺隨你的樣子。 仁受說:「人家大年三十都在家團圓,你還要出來偷,總是冇得辦法。」 一句話講得那人眼淚巴巴。他告訴仁受,堂客久病在床,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了,病也不見好。家裡幾天沒米下鍋了,三個細伢子餓得東倒西歪。 仁受說:「你帶了米袋子嗎?」 「帶了,帶了。」 仁受走到米缸旁,拿起瓜瓢,把米一瓢瓢舀進袋子裡,直到裝滿為止,足有二十多斤。隨後,他從另一個缸裡提出一塊臘肉和一條鹹魚塞給那人,一邊說:「快回去過年吧,一家大小都在等你。」 那人對仁受連連叩頭道:「都說楊鄉長是好人,果真沒有錯。要是碰上別人,非把我打得半死不可。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仁受打開大門,外面一片漆黑。「等等。」他說著又回房點了馬燈,然後站在門口,一直照著那人走上小路。 那人頻頻回頭,嘴裡念叨著:「我再不做賊了,再不做賊了。」 仁受當鄉長期間,為了幫人買壯丁或救濟窮人,有時連秋園的嫁妝、金銀手飾也拿去變賣。本就不多的家當漸漸被貼得精光,他真正成了窮光蛋——穿在身上,吃在嘴裡。 在鄉公所,副鄉長與很多鄉丁慣于欺壓鄉民、作威作福。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仁受單打鼓、獨划船,也無法扭轉這種局面。日子久了,他幹得也不舒坦,遂辭去職務,賦閑在家。 不久,一位鄉黨介紹仁受去安化擔任當地田糧局的局長。 田糧局是個空架子、清水衙門,常常連工資都發不出。仁受有了點錢便去救濟別人。可憐秋園朝夕盼望,半年過去也沒盼到一分錢。家中積蓄所剩無幾,她只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眼看也支撐不了幾日,心中萬分焦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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