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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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下雨的日子總是帶來悠遠的懷想。 這天下起了細雨,是柳依依心裡最有情味的那種雨。收市以後,同事都走了,柳依依坐在窗前,享受這雨中的孤獨。感覺很好,這也是一種誘惑。她望著遠處的雨中江景,那一片似有似無的簌簌之聲,由遠而近,由近而遠,讓她感到了一種溫情。不知怎麼一來,很突然地,她想起了夏偉凱,是籃球場上敏捷矯健的身影,生動而鮮活。記憶之中的畫面一個個跳上來:兩人都往對方嘴裡塞著香蕉,各踏一雙旱冰鞋手牽手去逛街,他騎著那輛運動自行車,自己站在後座上扶著他的肩,小伊人的電視機和鏡子……想到小伊人,柳依依心裡悠地蕩了一下,她意識到了身體發出的信號,清晰而迷離,在有無之間,又在遠近之間,像軟體生物在某個部位蠕動,蠕動,很溫柔,又很執著,蠕動,蠕動。她想逃避,又逃避不了,於是放縱自己,沉入了令人羞澀的遐想。 那身影又像煙雨迷濛的遠處的雕像,在記憶深處執著地屹立。記憶是真實的,清澈的,近切的,現實反而如夢幻一般。這麼多年了,如果當年自己的原則不那麼堅定,或者他回過頭來的時候自己妥協了,事情會怎麼發展?如果他發達了,那毫無疑問,他不可能只守著自己。如果萬幸他竟然很平庸呢?當年是不是應該一賭?柳依依無法回答自己,而且,她也知道,回答了也沒有意義,歲月不會逆轉。微風吹進房子,把桌上的《知音》雜誌一頁一頁翻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提醒著恍若隔世的記憶。 柳依依仿佛覺得這就是大學時代的某一天,自己獨自坐在宿舍窗前,享受著雨中的孤獨。多麼迅速,又多麼感傷啊,畢業七年,好像應該是一段無窮無盡的日子,竟然,就這麼過去了。要抓緊生活,要對得起自己,現在省悟還不算太晚。可是錢呢,錢在哪裡?沒有錢又怎麼抓緊生活?柳依依沒料到自己面對這一片細雨會想這麼現實的問題。她心中閃過「庸俗」這兩個字,又覺得庸俗也沒有那麼不好,生活就在那些細小的地方,思緒怎麼飛,最後還是要落到這些地方來。 回到家,柳依依問宋旭升:「你在顏福林那裡也有這麼久了,什麼時候能見到成效?」 宋旭升說:「小成效月月都有點,大成效那恐怕得三年。」 柳依依說:「天哪,三年!三年我都老了。」 宋旭升說:「一個產品弄出來,那比生個孩子難啊,三年是最短的了。我又不能全身心投入,單位的事得應付一下,帶的那兩個大學生初出茅廬,也不那麼得力。」 柳依依說:「讓我們家過一種有點想頭的日子吧!」 宋旭升急得在房間裡轉來轉去說:「怎麼辦呢?唉唉,怎麼辦呢?」 柳依依看他那神態,忍不住笑了說:「看你汗都出來了,這還是我呢,見了領導你也這麼唉唉,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宋旭升說:「見了他們我是不怕開水燙的。」又說:「唉唉,怎麼辦呢?要不我退職算了,快馬加鞭一天工作四十八小時,還做不出點事來?」 討論了半天,柳依依還是不同意他退職,只能是晚上或週末去做。她說:「我不想嫁給一個個體戶,哪天他犯錯誤了,找他的領導都找不到。」 宋旭升右手食指按住自己的鼻尖說:「他會犯錯誤嗎?」 柳依依說:「政治錯誤沒資格犯,經濟錯誤沒機會犯,別的錯誤,誰敢說?」 又在他臉上瞧了好一會兒說:「這是個男人吧?是的。是的就不能放心!」 宋旭升說:「我自己怎麼就那麼放心?」 柳依依說:「你那麼放心自己?你又不是沒犯過錯誤。」 宋旭升說:「誰都犯過錯誤。」 柳依依馬上把臉沉了下來。宋旭升慌了說:「你不要這麼敏感,誰都犯過錯誤。」 馬上又手掌拍自己的嘴巴說:「又犯錯誤了,又犯錯誤了!」 柳依依一扭身,抱起毯子到客廳去了。宋旭升跟在後面說:「我錯了,好嗎?就算我錯了。」 柳依依在沙發上躺下來,用毯子蒙著頭。宋旭升站在沙發前說:「就算我錯了,好吧?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來扯毯子,又被她搶回去,仍蒙著頭。反復幾次,宋旭升歎息一聲,回臥室去了。 柳依依察覺沒聲音了,仔細聽了一會兒,把毯子揭開一角,發現宋旭升竟然不在身邊。他竟敢走!柳依依想生氣,卻想不出表達氣憤的辦法,總不能像小時候一樣,生氣沒人理睬就把桌椅碰得砰砰響吧,那太小兒科了。她想起了秦一星,又想起了夏偉凱,他們一定會把好話不停地說下去,直到自己解氣的。想起了過去,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閃回。她想,自己有這麼多回憶,又怎麼可能純情?沒有純情,哪又會有真情?沒有真情,親情又從何說起?沒有親情,自己一生將何所皈依?難道自己將成為一個無根的人,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上?一個女人,除了到家中,又還能到哪裡去找自己的根呢?她體驗到了那種悲劇性的前景。有些女孩婚前瘋了似的浪漫,婚後卻能以嚴峻的現實感理智地處理眼前的問題,成功地建立起虛幻的浪漫親情。這需要冷峻而殘忍的定力,可自己不行,沒有熱情還要去表演熱情,對自己太殘酷了。 婚姻的真正敵人,不是計較對方的過去,嫉妒性想像總是一時的,而是那些揮之不去的記憶,記憶總是溫馨的,哪怕是痛苦的記憶都飄浮著溫馨的氣息。她想起多少次自己在康定整天地等待,早上一杯豆奶,中午一包方便面,等得心中咬牙切齒地恨。晚上秦一星來了,想叫他帶自己出去吃餐飯,可他一進門就脫她,也脫自己,邊脫邊說:「我就這點時間,這點時間。」 到今天那種令人恨恨不已的等待也成了溫馨的回憶,就像自己的父親,在「文革」中因出身不好吃盡了苦頭,到今天哼歌聽歌只愛哼愛聽「文革」的歌,如醉如癡。三十年過去了,癡情不改。那是對自己青春的回憶啊! 「過去的就過去了。」 這是兩個人走到一起時一個最大的希望,也是一個最大的幻想,甚至騙局。宋旭升是這樣想的,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天下多少男人女人都是這樣想的。真的過去了嗎?沒有。父親把「文革」記了幾十年,自己的一段戀情,幾個月就過去了嗎?沒有。這使婚姻簡直就變成了一種表演,一段謊言,一個騙局。自己的婚姻,是源自心靈的激情嗎?不是。是時候了,不結婚不行。現實比情感更能左右事情發展的方向,卻無力改變情感的狀態,對方的每一個缺點都是懷舊的理由。 在冥想中,柳依依突然產生一個不可抗拒的願望,要給秦一星發個信息,告訴他,自己和宋旭升吵架了,誇大了爭吵的程度。秦一星回信說,兩個人走到一起不容易,要互相體諒。柳依依非常失望,他竟跟自己講大道理。她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又發了一條:「我咽不下去。」 秦一星說:「女人結了婚了,就要認了,不能動不動說咽不下去。」 柳依依心中冷冷的,冷。秦一星說的都是對的,可這個對叫人咽不下去。他不需要自己了,自己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驕縱了。這都是事實,咽不下去也要咽下去。 沮喪中柳依依把怨恨都集中到宋旭升身上,他竟敢這樣冷漠自己!她忽然有了靈感,輕輕笑了一笑,把電視機開了,音量調得很大,前後幾幢房都能聽見。宋旭升馬上跑了出來說:「小奶奶!十一點多了呢,這是我們單位呢!」 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柳依依說:「你乾脆叫我老外婆算了。」 又跳下沙發去搶遙控器說:「別的權利沒有,看電視的權利也沒有!」 宋旭升攔腰抱住她說:「求你了,求你了。」 柳依依說:「抱你老外婆幹什麼!」 扭了身子去抓遙控器。宋旭升抱起她往臥室去說:「算我錯了,算我錯了還不行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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