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現在柳依依已經沒有別的想法,也不再去尋找新的線索。要嫁的人,不是宋旭升,也是宋旭升。可她還在等待,等什麼,不知道,似乎是在等那個為自己定下的二十八歲的期限。十月的一天,宋旭升的媽媽風濕性心臟病已經病危,宋旭升跟柳依依招呼一句,就回去了。第二天打電話過來,希望她過去扮演兒媳的角色,給臨終的人一點最後的安慰。柳依依沒有猶豫就同意了,有一種奉獻的崇高感。同意之後又猶豫起來,去不去呢?自己又不真是他的什麼人。最後還是打的去了長途汽車站。在汽車站她給秦一星打了電話,秦一星說:「你還要買點禮物。」

  柳依依說:「我去做好人還要我倒貼?」

  秦一星說:「這是最起碼的禮貌,還要搶事情做,嘴巴親熱點。」

  柳依依說:「我哪有那麼好?也沒心情,也沒錢。」

  秦一星說:「回來我給你報銷。」

  柳依依買了一大堆東西,才幾十塊錢。宋旭升在縣城接了她,又坐了一個小時的中巴,下了車還有四五里路。最後一兩裡是田埂路,前一天剛下過雨,柳依依穿的是高跟鞋,在田埂上踩得東歪西倒,幾次差點摔到田裡了,生氣說:「不想去了。」

  宋旭升說:「扶也扶不住,我背你吧。」

  柳依依趴在他背上說:「會摔倒的。」

  宋旭升說:「走了快三十年了。」

  柳依依說:「你們這裡的人看見了會笑你嗎?」

  宋旭升說:「你認為沒通公路外面的風就刮不進來?比麓城還開放呢。出去做小姐沒有什麼不道德,但只顧自己賺錢,不把親戚朋友左鄰右舍的女兒也帶出去賺,那就是不道德。你看哪家是新房子,就知道這家養的是女兒。這裡的人最講實際,鄰居家的房子蓋起來了,這就是最好的老師。看了我家破房子,就知道養的是兒子。市場改變了一切,這方面的觀念開放是壓垮鄉村傳統道德的最後一根稻草。」

  快到家了,宋旭升把柳依依放下來。有個小孩吮著手指站在一幢破舊的土磚房門口,看了宋旭升說:「叔叔回來了。」

  跑到裡面去報信。柳依依進了屋,看見牆上有竹片露了出來,窗戶是塑料紙蒙起來的,堂屋就只有水缸、飯桌。有個女人在灶下燒火,是宋旭升的嫂子。嫂子說:「來了?」

  站起來泡了杯茶,又去燒火。宋旭升說:「這幾年給他們的錢都看病看掉了。」

  柳依依說:「嗯。」

  宋旭升說:「我媽在裡屋。」

  柳依依說:「嗯。」

  就跟他過去了。牆是發黑的土牆,一張床靠牆放著,木頭都開裂了。宋旭升說:「媽,柳依依她來了。」

  他媽雙眼似睜非睜,一隻手摸索過來。宋旭升說:「她看不清,想摸一摸你的手。」

  柳依依說:「嗯。」

  就在床邊坐下,把一隻手放在那只乾枯的手旁邊。老人顫抖著說:「你好呢,我崽也好呢。我想喝你們的酒,還喝得到嗎?」

  宋旭升說:「我跟柳依依已經扯證了,就要辦酒了。」

  老人問柳依依:「什麼時候,我還等得到不?」

  柳依依說:「嗯。」

  望著病人那癟進去的臉,想,等這件事結束了,宋旭升就可以松一口氣了。

  出了屋子,宋旭升說:「不該叫你來的,硬是拗不過她。」又說:「看了這個樣子,你可能都灰心了。」

  柳依依說:「我要上廁所。」

  宋旭升為難地歎口氣,還是帶她去了。柳依依一看,柴門裡一個大糞缸,兩塊木板擱在上面,人一靠近,一群蒼蠅就嗡嗡地飛起來。柳依依瞥見糞缸裡有蛆在蠕動,一連退了幾步,說:「這怎麼解得出來?」

  宋旭升又把她帶到一間房裡,從外面拿來一個塑料盆說:「你用我的臉盆,臉盆,臉盆還不行嗎?」

  柳依依說:「我全身都癢起來了,到處都是蟲子在爬一樣。」又說:「現在還有晚班車嗎?我明天要上班,你送我到縣城。」

  宋旭升說:「求你吃餐飯吧。」

  吃完飯柳依依進裡屋跟他媽說了幾句,看見那只枯萎的手在床沿邊反復摸索,就把手伸了過去。老人不停地說要吃酒,要吃喜酒。柳依依不停地說:「好,快了,快了。」

  又硬著頭皮叫了幾聲「媽」,就出來了。

  出了門宋旭升說:「你叫她幾聲她就徹底放心了。」又說:「依依,委屈你了,下次你別來了。」

  走到田埂上宋旭升說:「還是我背你吧。」

  柳依依說:「我自己能走。」

  宋旭升說:「讓我背吧。」

  在前面擋住她的路,彎下身子,雙手伸到後面,「讓我背吧,就讓我背著吧。」

  柳依依就讓他背了。宋旭升說:「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藍天佩朵夕陽在胸膛。剛進大學最喜歡唱這首歌,可怎麼這裡的年輕人都跑光了呢,都不願走鄉間小路看藍天夕陽了呢?」

  在鎮上住下了,柳依依上完廁所出來說:「總算解脫了。」

  宋旭升不說話,柳依依也不說話,氣氛很沉悶。半天,宋旭升說:「回麓城你還是解脫了吧,有些事我也不敢想了,已經很謝謝你了。」

  柳依依沉默了一下說:「窮則思變,你怎麼就不思變呢?不思變的人怎麼變得了?除了你誰不想改變命運?你想想你大學畢業都六年了。」

  伸出指頭比劃著,「六年!六年是什麼概念?」

  宋旭升說:「你看我把室主任得罪了,有想頭的項目都不讓我沾邊。搞我這行,憑空又畫不出東西來的。要我去求他,我怎麼咽得下去?」

  柳依依說:「家裡只有幾面土牆都咽下去了,你還有什麼咽不下去?」

  宋旭升說:「對不起你,所以我……幸虧我們還沒發生過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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