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五 |
|
|
|
馬上又歎了一聲,唉,一笑了之,了得了嗎?心傷了是真的,青春消逝了是真的,一切歸零也是真的,了得了嗎?她湊在鏡子前,淒然笑了笑,咧著嘴扮出一個鬼臉,可怎麼扮怎麼彆扭。她對自己的表情不滿意,極力做出平靜的神態,又笑了笑,感覺到了笑意中的殘酷,還有對殘酷的忍耐。 三天后的下午,柳依依最後一次來到康定拿東西,這已經是第五趟了。她沒想到幾年來已經積累了這麼多東西,真像一個家似的。清好了東西,她站在床前,覺得這房子的一切都那麼親切,床、桌子、椅子、書架、鏡子,還有牆上那張「難得糊塗」的字。她知道自己很失敗,心痛,想哭。鼻子酸酸地抽了幾下,忍著,沒哭出來。 夕陽照進來,停在她的臉上,慢慢地,移到脖子上去了。在時間的凝固之中站了也不知多久,她移動了一下腳步,看見了書架上那架電子琴。那是三年前,為了排遣寂寞,要秦一星買的。三年來,她只是剛買時彈過幾次,後來就完全沒有興趣了。她接上電源,隨意地按了一個鍵,一個清晰的聲音浮了上來,在她的心上劃了一道裂痕,隨即又沉寂了,像從歲月深處傳來,又墜入了歲月深處。 她想再按一下,手伸過去,剛觸到鍵,忽然失去了勇氣,收了回來。指尖沾著灰塵,那也是歲月深處的灰塵。窗外,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面去了,眼前那一片植物顯得特別的寧靜,像懂得自己的心似的。藤生植物蓬勃地生長著,幾根藤尖高高揚起,誇張而狂妄。幾年來,它們是一年年強大了,橘樹只能在它們那肥大的葉片的密幛下露出一片兩片葉子。遠處那棵樟樹上飛來了兩隻不知名的鳥,剛剛停穩,又飛開了。這時樓下的收音機中傳來歌聲: 你看墳前漫山遍野的花啊, 那是你多麼渴望的美啊。 這熟悉的歌忽然給了她特別的感動。多少幻象浮了上來,生動、鮮活,隨即又飄開去。時間無知無覺,卻又有知有覺,沒有什麼比時間更加有知有覺。多麼迅速啊,青春的時光,帶著銀鈴般的脆響,遠去了,遠去了,在遙遠的地方傳來隱約的迴響。遠去了就是遠去了,消逝了,並沒有冥想之中的神秘意義,像一個神聖的承諾,在今後的某一天放射出燦爛的光彩。這就是時間,就是人生。自己在人生的角角落落費盡了心思,在大方向上卻錯了,仿佛那些心思都是為這錯而用的。 柳依依在窗前凝望了很久,很久,又閉上眼,體會遠方那一片隱約而朦朧的聲音,似乎有汽車喇叭聲、叫賣聲,有一個聲音在一片朦朧中浮現出來,是一個收廢品的人在吆喝。她嘴唇虛無地張合了幾下,似乎是想說什麼,喉嚨中嗡嗡地響了幾聲,卻沒有說出來。她本能地感到,想說的那些話太重要又太重大,是一種宣言,又是對這個世界的表態。因為重要而重大,她找不到恰當的表達方式,所有的言語都太輕飄,太蒼白,太乏力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