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一二九


  黃健望著她的臉,像研究一道數學難題,半天說:「安全感?你也好意思跟我提『安全感』三個字!安全感對你還有什麼意義嗎?」

  他仍然研究似的望著她,好像她臉上刻著字,一切都清清楚楚。柳依依怔著,半天才省悟過來,似乎剛聽懂他的話,說:「這是我自己的事。」

  黃健說:「你不跟我談朋友,那是你自己的事,既然談了,那就不是你自己的事了。」

  柳依依馬上站起來說:「那還是讓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吧!」

  抓起包沖了出去。黃健跟在後面說:「我不計較她,裝個傻瓜算了,她還要來計較我。你是配講安全感的人嗎?」

  柳依依也不答話,飛快地沖上人行道,疾步前行。黃健緊緊跟在後面說:「小姐,你把青春獻給了誰,你去向他要安全感,那才是天經地義的。在別人那裡蕩呀蕩的,蕩蕩蕩的蕩了那麼久,把生命的精華奉獻給他,又跑到我這裡來要安全感,有這個道理?世界上什麼事情都有個道理在裡面的,誰也不能白白地付出,白白地得到,這就是道理。我是傻瓜?你看我像傻瓜嗎?」

  柳依依頭腦中嗡嗡地響,像有無數蒼蠅密密麻麻地在裡面飛舞,走了一段距離突然醒了似的說:「別跟著我,再跟著我我要叫110了。」

  黃健停住了,在她身後拋過來一句話:「小姐你好好想想我的話,什麼是真理?這就是真理。」

  跟秦一星說這件事的時候,柳依依開始還是憤怒控訴的神態,說到「青春」的時候,不知怎麼一來,突然就哭了起來。秦一星咬牙說:「基本上絕對差不多就是一個純粹的人渣!」

  柳依依說:「誰能給我安全感呢?我真的想不出來。連你都不肯給我。」

  秦一星說:「我們別說我吧,我的情況,是吧?早就知道,是吧?唉,要是我還沒結婚就好了。」

  柳依依說:「我本來想,什麼都不想了,連我家裡都說不要挑了。你聽聽,不要挑了!慘。可誰叫我長了這兩隻眼呢?想閉也閉不上啊!我真的有點後悔了,把最好的時機耽誤了。」

  秦一星說:「你不是在說我耽誤了你吧?我可從來沒有阻擋過你什麼。我只是想依依你這只小小鳥暫時無枝可棲,誰來照顧你呢?暫時還是我吧!這一暫就暫有三四年了。還暫下去?依依你還是找棵樹築個巢吧!」

  柳依依想哭。到節骨眼兒上,男人總是自私的。柳依依不恨他,也理解他,恨的只是自己。自己錯了,雖然錯得那麼自然,那麼流暢,像麓江流入長江匯入大海,但還是錯了。真的沒有辦法,哪怕時光倒流,重新來一遍,恐怕該錯還是會錯。那錯簡直就是理直氣壯的錯,合乎人性的錯。說它是錯,那是說事情的結果。也許,路開始已錯,結果還是錯。柳依依忽然笑了,如果整個世界都是錯,人類用一半的智慧和財力去探究怎麼製造尖端武器更有效地殺人,自己這點錯又算什麼呢?這種笑是省悟,又有豁然開朗的意味。秦一星說:「你笑什麼?」

  柳依依說:「我笑我自己,笑所有的人,笑這個世界,這個人類。嘿嘿!哈哈!嘿嘿!」

  秦一星走了以後,柳依依忽然想起,今天還沒表演激情呢。這很反常,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她後悔那種惡意的笑影響了他的情緒。自己的命運懸在空中,他就是那一根維繫這命運的繩索。如果自己的生活中沒有了秦一星,那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柳依依很不安心,有被遺棄的感覺。他不需要我了!這個念頭讓她感到心中發虛。得儘快驗證一下,儘快。第二天柳依依在學校給秦一星發了信息,我想你,想你了。說下午到康定等他。見了面秦一星說:「有什麼要緊的事?」

  柳依依說:「想你了,這不是最要緊的事嗎?」

  秦一星說:「想我?」

  怪怪地笑了一下。柳依依說:「那你也想我嗎?」

  秦一星說:「想,誰說不想?」

  柳依依說:「還是我討來的。你發善心騙騙我吧!」又說:「是過去想還是現在想?」

  秦一星說:「都想。」

  柳依依說:「現在也想,我怎麼沒感覺?」又說:「看見同學去郵局領男朋友寄來的包裹,幸福得要死,讓我嫉妒得要死。什麼時候你寄個包裹給我,也讓我幸福一次,就一次。」

  秦一星說:「要說包裹,這幾年一百個也給你了。」

  柳依依說:「寄的浪漫點嘛。」

  秦一星說:「情調是玩出來的啊!」又說:「給你講個玩情調的故事,有個人結婚幾年了,沒激情了,想跟老婆玩點情調,說,今晚我從窗戶外翻進來,我們再親熱。先跟你說一聲,你別喊抓流氓,鄰居聽見了會笑的。到晚上真的去翻窗,翻到一半老婆就忍不住笑了。那人跳下地跺腳說,沒情調了,沒情調了,做不成了!」

  柳依依在床上笑得打滾說:「等會兒你也去翻窗!」

  秦一星稍一沉吟說:「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頓一頓,「你跟黃健接觸這一段時間,你跟他有什麼特別的接觸沒有?」

  柳依依怔了一下,馬上明白了:「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別人不知道我,你也不知道嗎?」

  秦一星說:「唉唉,我可能有點私心。唉唉,黃健那樣的人,誰說得清呢?我不想跟他有什麼聯繫。誰知道他身上會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柳依依覺得血管裡的血凝固了一下,又馬上飛快地流淌,燒得自己一身發熱,好像那裡面不是血,而是汽油。她說:「既然你那麼怕他,你怎麼把我往他身上推呢?」

  秦一星說:「我又沒見過,我怎麼知道?還是聽你說的。你說香水什麼的,我才想著這種人天天左擁右抱,他抱抱就算了?」

  柳依依覺得他說得有理,平靜下來說:「這麼說我是虎口脫險了。我本來想閉著眼睛算了,就當這身體是另外一個柳依依的。看起來這眼還是不能閉,不但不能閉,還得睜圓了才行。」

  秦一星站起來,雙手把柳依依從椅子上拉起來說:「那就相信你,相信你還不行嗎?我們來吧,來吧。」

  柳依依說:「你去翻窗。」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