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秦一星連連歎氣說:「唉唉,你也真可憐,我理解你。可理解了還是沒有辦法。我的狀態無法改變,這是鋼板上釘鋼釘的事實,你生氣改變不了,委屈也改變不了。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你理解要理解,不理解也要理解!不然就只有各奔西東了。」

  柳依依不敢也不願接這個話題,說:「那你想想我吧,我怎麼辦?」

  秦一星說:「能做的我會儘量做,做不到的你不要勉強我,勉強我只會傷感情,傷了感情還是做不到,也就是說,只會有負效果。這些話我說過一百遍,不想再說第一百零一遍了。再要我說,我心裡就像湯煮一樣的。」

  雙手在胸前比劃著,「我是一個奴隸,有兩個女主人,她們發出針鋒相對的命令,我聽誰的?我現在是做奴隸都做不好啊,真可憐啊!」

  沉重地歎了一聲又說:「我覺得我們可能是不合適。要看臉色我在家裡看不就行了嗎?說起來我也知道你是因為愛我,可這愛我怎麼承受得起?心累啊!」

  柳依依願意理解他,可理解了他,自己怎麼辦呢?她說:「難道我就那麼活該?」

  秦一星歎氣說:「我的狀態和你的心態,都無法改變,無法調和,不合適啊!不合適啊!」

  說完,毫不猶豫地,就離開了。

  柳依依躺在那裡,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流淚了,可是,很意外地,沒有眼淚。她心裡只有一個恨,恨,恨。恨秦一星,更恨自己。可恨完了,還是找不到方向。就這樣離開他嗎?她把自己問住了。無論如何,自己是需要他的,他真的就像自己的太陽,他來了,光明有了,溫暖也有了。柳依依看清了自己心底的那個結論,有點不敢正視似的。意識到這一點,柳依依回過頭想,作為一個男人,秦一星也的確太艱難了。能夠給自己的,他的確也全都給了。她歎息一聲,找不到出路,也沒有出路,唯一的出路就是忍,忍,忍。太委屈了,太悲哀了,經過了委屈和悲哀,也只能忍,忍,忍。柳依依兩天沒跟秦一星聯繫,想等他主動。到了第三天,她實在忍不下去了,就發信息給他說,你真的這麼狠心?

  這個週末,秦一星陪柳依依吃了西餐,出來天已經黑了,下起了小雨。他們準備去看新上映的《上海往事》,車開到半路,秦一星接到一個電話,是女兒琴琴打來的,要爸爸帶她去玩。秦一星把車停在路邊說:「怎麼辦?」

  柳依依說:「我說怎麼辦你會辦嗎?」

  秦一星說:「那我送你去看吧。」

  柳依依說:「我一個人看什麼看!」

  秦一星說:「告訴你了,我的狀態是鋼板上釘鋼釘,根本無法改變。你的心態那麼不平衡,不甘心,也沒錯,也無法改變,怎麼辦呢?」

  柳依依沉重地歎一聲,要他送自己回康定。一路上秦一星不停地說對不起,柳依依說:「對不起有什麼用?沒有比這話更沒有意義的話了。」

  秦一星拼命歎氣說:「難啊,累啊,真的羡慕那些規規矩矩的男人啊!」

  柳依依說:「我也羡慕那些規規矩矩的女孩!我怎麼這麼倒霉,認識了你!」

  秦一星歎氣說:「那,我們……」

  柳依依在大街上下了車,站在街邊。秦一星說:「下雨呢,把傘撐開。」

  柳依依還是不動。秦一星說:「實在對不起,你可憐可憐我吧!」

  下了車輕輕擁了她一下,「沒有辦法,實在沒有辦法。」

  後面的車拼命按喇叭,秦一星只好回到車上,又說了一大串對不起,去了。撐著傘站在路邊猶豫了一會兒,柳依依不知該往哪裡去。她試探著往一個方向走了幾步,覺得不對,前面沒有什麼在等自己,又往另一個方向走,還是不對,不對。突然,一聲尖銳的喇叭聲,聽見有人在罵:「母雞!」

  她移開傘,發現自己離一輛小車不到半米。她疑惑地望著駕車人,那人說:「就是你!想死去跳樓投河,河裡又沒蓋蓋子!軋死你我怎麼辦?人可不能太自私了!」

  她這才知道自己走到街道上來了,趕緊退回去。

  柳依依漫無目標地在雨中走著,又停下來,呆望著街景,來來去去的人很虛幻,閃閃的霓虹燈很虛幻,連自己也很虛幻,輕飄飄的像一個很大的布娃娃。在細雨迷濛之中,恍惚間她覺得自己退到了時間深處,現在正站在三十年代的上海街頭,眼前的一切,正是心目中的舊上海,而自己,正是電影中的一個人物。她輕輕嚅動嘴唇,似乎想對自己說什麼,好一會兒突然省悟了,自己其實並不知道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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