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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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偉凱推著單車,柳依依跟著他走,心裡很踏實,焦慮也明顯緩解了。她很感激夏偉凱來找自己,又等了這麼久。她想著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竟然也最需要自己,竟然還跑到門口來傻等,而自己竟然中途出來,又回了宿舍,好像有什麼神奇的力量做了安排。這是湊巧嗎?緣分啊緣分!有了緣分才有這默契,除了緣分就再不可能有其他解釋了。 夏偉凱騎了車沿著江邊跑,柳依依說:「到哪裡去?」 夏偉凱說:「那邊,這邊人太多。」 柳依依說:「人多怕什麼,又不做賊。」 夏偉凱說:「人多太熱鬧。」 到了一片樹林邊,他把車停了,很自然地牽了她往裡面走,一邊說:「小心摔著。」 柳依依覺得很溫暖,自己也有人關愛了。她突然又意識到了什麼,說:「我不會摔的。」 用力想把手抽回來,他卻把她的手攥得更緊。柳依依覺得他現在還沒有這麼大的權利,可他既然行使了,她也就接受了。她有點心跳,這跟跳舞時手被男生抓著感覺完全不同。 樹林中有一些椅子,坐的都是一對對的戀人,微光中看得出他們親昵的姿勢,見有人走過,也若無其事。柳依依說:「這個地方不好。」 夏偉凱也不回答,牽著她轉來轉去,總算找到了一張椅子。坐下後柳依依把手抽回來說:「這個地方不好。」 夏偉凱說:「怎麼不好?很多故事都是從這裡開始的呢。」 柳依依說:「太黑了。」 夏偉凱說:「黑才好呢,難道到聚光燈下去?」 柳依依扭著身子說:「黑不好,黑就是不好。」 黑暗中柳依依看不清夏偉凱的臉,但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似乎是汗氣,卻有著一種迷醉。兩人說著話,不知怎麼一來,話題就轉向了緣分,說了半天都是在說同學的故事,與他們自身無關似的。好幾次碰到了邊緣上,又被柳依依拉開了。繞了幾個圈,兩人都感到,非要回到這個中心地帶來不可,繞不開的,否則太難受了。終於夏偉凱說:「你不覺得我跟你就很有緣分嗎?」 柳依依感到否定不行,可肯定更不行,說:「那也不知道是哪一種緣分呢。」 夏偉凱馬上說:「就是那一種。」 那一種到底是哪一種,沒說清楚,可比說清楚了還要清楚。柳依依想逼問一句,那一種到底是哪一種,可那又太裝傻了,太矯情了,而且還有催促表態的意思,就含糊說:「不知道。」 想著前面討論了半天,都是為後面做鋪墊的,就像一個有默契的精心設計。夏偉凱說:「我心裡把你當作自己的女朋友了。」 柳依依心跳得快,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把這話說了出來,本來還以為要繞來繞去繞多少個圈才能繞到這個分上呢,她說:「不知道。」 夏偉凱把身子移了過來,一隻胳膊搭在她肩上說:「現在知道了嗎?」 柳依依肩動了幾下,想把那只胳膊甩下來,但沒甩下來,就不動了。這樣沉默了一會兒,柳依依想著事情來得太突然,雖然是願意的,還是太快了,太突然了,愛情的崇高被貶低了。她又抖了抖肩,那只胳膊頑強地停在那裡。柳依依怕他難堪,沒有勇氣做進一步的反抗,說了聲「討厭」,就不再抖動。 月亮特別的亮,亮得發白,像黑夜裡的太陽。月光從樹影中流瀉下來,把地上的小草都照得清清楚楚。無數的小蟲組成了無休止的鳴奏,像各種樂器的和聲,配合得恰到好處。突然間會有幾聲鳥叫從這鳴奏之中一躍而出,像一個悲愴的強音,帶有警醒的意味。柳依依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樹葉、小草,最後目光在那雙運動鞋上停住了。她呆呆地望著那雙鞋,鞋在月光下顯現出清晰的面目。她想像著一雙男人的大手怎麼去穿好鞋帶,又怎麼打出這樣的蝴蝶結,然後一拉,系緊。又想到穿著這雙鞋的男人,自己剛認識的,現在正摟著自己。雖然是小心翼翼的,帶點羞澀地摟著,可畢竟還是摟著,那條擱在她肩上的胳膊,越來越有了灼熱的、物質的意味。這樣靜默了一會兒,柳依依說:「可以了吧?」 夏偉凱說:「還早呢。」 問得非常模糊,答得也非常模糊。柳依依不知他是真不理解呢,還是故意答非所問。她把肩抖了幾下,覺得信息已經夠明確了。夏偉凱說:「冷嗎?」 把身子又往她這邊靠了靠。柳依依又把肩抖了幾下,幅度更大說:「你又不傻。」 夏偉凱說:「因為我不傻,所以我不傻。」 說著把頭一偏,臉貼緊了柳依依的臉。柳依依想躲避,頭卻被那支突然變得堅強的胳膊固定了。她說:「還早呢。」 他說:「不早。」 她說:「就是早,就是早!」 拒絕之中帶著嬌嗔,倒有了允諾的意味。他說:「就是不早,就是不早。」 嘴唇就堵在她的唇上了。她把牙關咬緊,發出含混的嗚嗚之聲,身子也往後靠去。他身子前傾,幾乎壓在她身上,舌尖用力地拱著,想把她的牙關拱開。她終於張開了嘴,想用舌頭把他的舌頂回去,反被他用力一吸,吸了過去。柳依依掙扎著說:「我的舌子!我的舌子!」 突然失去了反抗的願望,含糊地說著「太早了,太早了」,就由他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柳依依喘息著說:「那我問你,你怎麼知道我住在學生四舍,還住在樓上?」 夏偉凱哼哼哈哈一會兒,把事情從頭到尾細細說了。柳依依說:「我就知道那張紙條沒丟。」 夏偉凱說:「真丟了我也能找到你,我天天到圖書館門口去等,到四舍門口去等,在頭髮等白之前,總有一天會等到你吧。」 柳依依感動了,身子前傾了一點,夏偉凱得到了這個明顯的信號,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柳依依一隻手彎在他的脖子上問:「你幹嗎喜歡我?還有那麼多好女孩呢。」 夏偉凱說:「你好可愛。」 柳依依說:「你知道嗎,對一個女孩來說,可愛是最低層次的評價,可憐,無人愛。跟你講真的,今天是我的初吻,我守了好幾年,沒想到獻給你了。」 夏偉凱說:「我知道,知道。」 柳依依說:「你怎麼知道的?」 夏偉凱說:「我當然知道,反正知道,沒法裝的。」 柳依依心裡震了一下說:「難道還有什麼不同嗎?」 問得含糊而溫柔,卻又明確而尖銳。夏偉凱頓了一頓說:「誰知道呢?不知道啊,不知道。」 柳依依心裡有點難過,想追問下去,但問了只會使自己更加難過。歎了口氣,她說:「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個好人呢。」 這既是進攻,又是逃避,說著她雙腳著了地,從夏偉凱身上移開,「我真的不知道。」 夏偉凱急急地說:「怎麼不是好人?」 雙手上下拍打著身子,拍得啪啪響,「哪點不好?看哪點不好?」 柳依依說:「算了。」 就抬起頭去看樹影,看月亮,心想著今天的柳依依不再是昨天的柳依依了,有點悲哀。哪怕只是接個吻吧,不算回事,校園裡經常看得見的,可對自己算得上驚天動地的大事,這麼輕易就完成了,心有不甘似的。看看月亮在樹影后面飄忽不定,想著今天除非自己不來,來了這事情就在等著自己,繞不過去,簡直就是萬事俱備的,又是天衣無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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