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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第9章

  對薛經理的建議,柳依依憋在心裡想了一個星期,結論是不能接受。得出這個結論她有點恨自己,覺得自己變壞了,這麼簡單的問題,竟把自己折磨得如此痛苦。決定之後又有點遺憾,一種夢幻的生活,發出燦爛的光輝,在眼前閃閃地召喚著,靠近它只要一個念頭,夢想的一切全部實現,卻被自己拒絕了。有了這個痛苦的結論,柳依依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好女孩,不是壞女孩。一個女孩,她要壞,又能怎麼壞呢?她不能去偷去搶,她也只能有那點壞。

  柳依依的痛苦,是想向自己證明薛經理的話都是不能成立的。她把那些話放在心中反復地想,想一句句駁倒,卻很困難。這種無力感使她絕望,幾度懷疑自己的選擇是沒有充分理由的。她痛恨自己這種騎牆的姿態,可越是恨就越是想要證明那些話不對,越是想證明就越是難以證明,好像那些話是不倒翁,踢倒了馬上又重新立了起來。薛經理並不是那麼不能接受,儘管他有家,也許還有其他女人,這讓她想起來就咽不下去,可他這個人溫文爾雅,通情達理,並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啊!柳依依在心中反復權衡,自己沒有別的信仰,愛情是自己唯一的信仰。沒有了這點信仰,什麼事都會做出來的,那太可怕,太可怕了。以信仰的名義,這就是理由了。哪怕在這個市場時代,這筆賬也應該這樣來算。

  柳依依找機會給薛經理打了電話,把自己的想法說了,最後說:「我怕我家裡罵我。」

  薛經理嗯嗯幾聲,柳依依想抓住這沉默的瞬間放下電話,薛經理說:「依依,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美好?」

  柳依依嗯了一聲,薛經理說:「這麼美好,一輩子只有一個人欣賞,對得起這份美好嗎?不委屈嗎?多一個人欣賞不行嗎?」

  柳依依幾乎被他說動了,慌亂中說:「我怕我爸爸媽媽。」

  說完馬上把電話掛了。那邊馬上又打過來,柳依依站著,一隻手按在紅色的電話機上,鈴聲叮叮地響,她喘息著,那只手輕輕顫抖,額上的汗也滲了出來。鈴聲停下來,她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

  事件就這麼過去了,柳依依心裡平靜下來。這種平靜使她覺得,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可薛經理有些話還是沉入了她的心底,女人的美好是要男人來品味的,青春有價,卻是無法存入銀行的,這都是真的。她越來越明確地意識到了自己內心的激情,她不想再對自己遮遮掩掩。

  五一節前兩天,樊吉從北京來看苗小慧,苗小慧在宿舍裡「樊吉樊吉」地叫著。柳依依說:「樊吉你看,你來了小慧舌頭都大了。」

  他們去外面了,吳安安嘟囔說:「貓叫春。」

  晚上快熄燈的時候聞雅問:「苗小慧怎麼還不回來?」

  一邊擠眉弄眼地詭笑。伊帆說:「這正常得很。」

  柳依依說:「苗小慧說她到她姨媽家去了。」

  吳安安噘著嘴,做出不相信的神態。這時學生幹事帶著兩個班幹部來查房,柳依依說:「苗小慧說她到她姨媽家去了。」

  幹事還是把苗小慧的名字記下,走了。過了五一,系裡貼出了通報,苗小慧和另外三個女同學沒有歸寢,受了批評。看通報時柳依依前面有兩個高年級的男生議論,一個說:「現在晚上跑出去的都是女生,幹什麼去了系裡也不追問,睜隻眼閉隻眼。」

  另一個說:「只要沒違反計劃生育就可以了。」

  一個說:「稍微有點水平的女生眼睛都望著外面,看不起我們。那些老闆是什麼東西,她們真不嫌髒。」

  另一個說:「有了錢髒也是乾淨,醜也是美,老頭是英俊少年。再說,你以為她們自己有多乾淨,她看不起我,我還嫌她髒呢。」

  一個說:「在這個時代髒的意識已經很淡漠了。」

  另一個說:「一切為欲望讓路。」

  他們轉過身來,看見了柳依依,相視一笑。

  連續幾個週末,苗小慧都說到老鄉那裡去玩,回來得特別晚,回來後卻什麼也不說。柳依依覺得很怪,平時她回來總有一大堆話要說的,再說她也沒有連續幾周去老鄉那兒玩過。又想到她最近接電話,支支吾吾聽不出對方是什麼人,又在說什麼事情,就更怪了。難道她有了新的男朋友?那不會吧,她跟樊吉都發展了。

  一天在圖書館七樓,苗小慧和柳依依靠著玻璃窗說話。苗小慧說:「你說學體育的,將來怕沒什麼發展吧?」

  柳依依說:「你還想把樊吉休了呀?你們都那麼好了。」

  苗小慧說:「我沒覺得我們有那麼好。」

  柳依依吃驚說:「不那麼好,那你,那你……那你跟他,不是都發展了嗎?」

  苗小慧說:「我最近在想,樊吉又當不了體育明星,我一輩子跟了他,他怎會有出息?那我不是一朵鮮花,好鮮好鮮的鮮花,插在牛屎上?」

  柳依依擰她的臉說:「看看這朵好鮮好鮮的鮮花到底有多鮮。」

  松了手說,「是有那麼鮮呢。」

  苗小慧摸摸自己的臉,說:「你看我今天像林青霞嗎?」

  柳依依說:「像!你看我今天像鞏俐嗎?像!」

  苗小慧又摸摸柳依依的臉說:「你不覺得自己特別美好嗎?」

  柳依依嘻嘻笑說:「癩痢殼都覺得自己特別美好。」

  苗小慧說:「有時候我覺得,這麼美好的青春,只有一個人來欣賞,那太可惜了。我為自己感到委屈呢。」

  柳依依覺得這話耳熟,說:「那難道你還想要兩個人來……來……欣賞你?」

  苗小慧哧哧笑說:「你總喜歡把話說穿。跟了樊吉,我真的有點不甘心,除了個頭高點,什麼都沒有,將來恐怕就是個體育老師,我怎麼跟他?人活著要對得起自己,跟了個一窮二白,怎麼對得起自己?青春這麼美好,可又不能存到銀行裡去保值。青春是有價的,我不想把優質資源浪費了。我們學會計的應該算算這筆賬,這可是一筆大賬啊!一筆大賬!」

  柳依依心裡一跳,這不是上個月薛經理對自己說過的嗎?她有了一種非常強烈的衝動,想知道這是偶然的巧合呢,還是他們之間有了特殊的聯繫?柳依依喉嚨伸縮了幾下,發出一種奇怪的響聲,忍住了。她說:「小慧你最近聽別人說起我沒有?」

  苗小慧說:「沒有啊,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柳依依看她神態,知道她即使跟薛經理有了來往,也不會知道自己的事。她說:「我沒你那麼膽大,你膽子太大了,你敢想要幾個人來……欣賞你。」

  苗小慧說:「我在家裡把門關了,連襪子也不穿,對著穿衣鏡看自己,越看越喜歡,越喜歡就越不甘心,怎麼能只有一個人來欣賞?將來回憶都很單調。這樣想我心裡就飄飄飄地飄起來了。」

  柳依依說:「你要小心啊,有些人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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