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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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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舞廳是校園裡最有色彩的一道風景。舞廳是許多故事的發源地。舞廳是喜劇和悲劇開幕的場所,但從來不是閉幕之處。 大學生的生活很單調,因為口袋裡的錢不豐富。對柳依依這樣的女孩來說,那種單調就更單調了。在這單調之中,舞廳就算是有點神秘性豐富性的地方。舞廳像一個不確定的許諾,暗含了許多可能性,展開了種種想像的空間,因此有了誘惑的魅力。舞廳的燈光是昏暗的,這昏暗就是它的情調,這情調有點曖昧,來舞廳的男生女生,就是沖著曖昧來的。一個班上的男生女生,同學之情捂了幾年也捂不出那種熱情,就因為少了這點曖昧。 舞廳的音樂是悠揚的,急促的,狂熱的,抒情的,每個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需要的節奏。舞廳實現了一些平時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你可以在音樂響起的那個瞬間,直奔早就瞄好的漂亮女孩而去,以優雅而矯情的紳士風度請她伴你共舞。這些女神的手心和腰身是你平時只能遠遠觀賞的,現在卻被你摟著了。這就是文章的引言了,如果運氣好,這引言可衍生成一本大書;運氣不好呢,哪怕只有一段引言,也比什麼都沒有要好,至少有了一個令人回味的週末。 但是柳依依對舞廳沒有那麼多期待和想像。苗小慧邀她一起去跳舞,她就去了,跳了幾次,也算個會跳舞的了。要開始一個故事對她來說太容易了。只要去了,一次兩次,最多三次五次,把那些男孩子的詢問回答下去,就接上頭了。那樣的詢問她不知聽多少次了:「哪個系的?幾年級啦?」 她總是笑著說:「可不可以不回答?」 他們就不問了。她根本就不想到舞廳裡去尋找愛情,迷離的燈光下,影影綽綽地臉都沒看清,就把門打開讓他們進來,自己沒那麼賤。她懷疑那些男生在這天晚上就問過若干個女孩了,他們的熱情不值錢。也曾有幾個大膽的男生,開始說她舞跳得好,又誇她身材好,甚至把「你好有魅力」都說出來了。她知道這是他們進攻的一種方式,為他們的大膽感到吃驚,但還是默認了這些讚美。不管怎樣,這話聽聽還是很舒服的。她心中有條界線,舒服歸舒服,但不能因這陶醉就咬了他們下的鉤子,如果那樣,將來真的成就了好事,對方恐怕也不會有太好的感覺。從舞廳發源的愛情有種萍水相逢的意味,神聖不起來,碰著誰不是碰? 苗小慧說柳依依對舞廳有偏見,她是有偏見。去年夏天她去跳舞,有個男生摟著她,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話,一邊指頭在她腰上輕輕地上下滑動。她開始以為自己太敏感,沒說什麼,那男生以為她默認了,摸索的幅度更大。這太明顯了,她馬上甩開他的手,也不解釋,轉身就走。因這件事她好幾個週末沒去跳舞,後來還是苗小慧強拉硬拽,週末也實在無處可去,才又去了舞廳。反正那是個自由世界,誰也不能強迫你。有了這點把握,柳依依就坦然了。 柳依依把愛情看得很神聖,太神聖,這讓她放棄了很多機會。這個問題她已經反反復複想過了。一個女孩,由於有了太多的期待、太多的寄託,就不能不反反復複地想。她看清楚了自己,沒法去做一個什麼大人物,有個安寧的前景就很滿足了,而這前景取決於愛情的成敗。柳依依覺得愛情對女人和男人來說,其意義是不一樣的,畢竟女人和男人,不是一樣的人啊,何況一個平凡的女人。 後來聞雅的事讓柳依依對發源於舞廳的故事有了更高的警覺。聞雅的男朋友姓韓,她自己開始把他叫做綠頭蒼蠅,宿舍的人也跟著叫。後來她跟他認真了,別人再這麼叫她就不高興,大家就不當她面叫了,可叫慣了,背地還那麼叫著,簡稱「綠頭」。他倆就是上學期期末在舞廳認識的。本來聞雅不想認真,只是跳舞時多說了幾句話,也是想享受一下異性的熱情,那綠頭就叮上來了。綠頭在她們宿舍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滔滔不絕,聞雅不冷不熱他也不在乎。 柳依依不明白,一個男人怎麼可以這樣賤,就沒了好印象。看著大家都不自在,聞雅只好帶他出去,回來還是稱他「綠頭」。這使柳依依大為驚異,這也叫戀愛,遊戲似的就當了真?苗小慧交際廣,到金融系打聽來消息,那是一個見誰叮誰的角色,已經出了名的,就告訴了聞雅。聞雅當時表示要跟他一刀兩斷,可還是禁不住他鍥而不捨地叮,屈服了說:「只要他以後不叮別人就行了。」 柳依依想不通,聞雅也算個心氣高的,怎麼會接受他?她把這意思含蓄地表示了,聞雅說:「以後有個男人一天到晚在你耳朵上吹你捧你,你飄呀飄,飄飄飄的你有什麼辦法?」 柳依依又想不通,這「飄飄飄」也可以是愛情的理由? 這天傍晚綠頭又到宿舍來了,聞雅淡淡的愛理不理。他不斷使眼色要聞雅出去說話,聞雅裝作沒看見。柳依依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提了書包就走。聞雅說:「依依,我話還沒跟你說完呢。」 柳依依站住了,不知有啥話沒說完,看看她的臉色,明白了,又坐了下來。綠頭韌性極好,不急不躁,說些不相干的話,大有奉陪到底的氣度。聞雅不看他,他就跟柳依依說話,從上哪幾門課問起,說到她的髮型,又問她用什麼牌子的護膚霜,再說她的皮膚適合哪種,竟都很內行。聞雅說:「依依,我去下五號,就來。」 扯了衛生紙出去,一去竟不回頭。綠頭不急不躁,跟柳依依說話。柳依依先是應付著,不停望著門口,盼著聞雅快回,說著說著,竟說上了路,覺得他並不那麼討厭。柳依依口有點渴了,舌尖舔舔嘴唇,他馬上說:「你喝水嗎?」 起身去倒水,竟知道柳依依的茶杯是哪一隻。柳依依感到驚訝:「這傢伙心真細啊。」 說了不知多久,苗小慧進來了說:「你今天沒去自習?」 綠頭客氣地告辭去了。苗小慧說:「聞雅呢?他又想來叮你了吧!」 柳依依說:「他沒叮我,也沒說什麼別的話。聞雅一去不回,害得我陪葬一個晚上。」 苗小慧說:「像蚊子叮得出血蒼蠅叮得生蛆才算叮?聞雅已經不理他了。」 柳依依有些心慌,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似的說:「其實他也不像蚊子蒼蠅,他沒說什麼別的。」 苗小慧說:「那是人家的本事,潛移默化。憑他把你這樣的人搞定,那是小菜一碟。他最多只有一米六多吧,在外面吹牛,再高五公分,打遍財大無敵手。」又說:「他叮了聞雅,又到別的學校去叮,被聞雅發現了,吹燈拔蠟了。」 柳依依說:「不早告訴我,要她賠我時間。」 等聞雅回寢室,柳依依去觀察她,她還和平時一樣有說有笑。柳依依覺得她這神態有點表演的意味,在掩飾著自己心中的痛苦,心想:「她真的好堅強啊!」 大家都上床了,聞雅端了盆到水房洗衣服,柳依依想,她從來沒這麼晚去洗過衣服,這個反常的舉動是她傷心的表現。柳依依丟下書,溜下床找幾件衣服甩到臉盆裡,也到水房去了。她站在聞雅身邊,揉著衣服說:「苗小慧告訴我了,你跟他……吵架了吧。他既然對不起你,你也要想得通。」 聞雅輕輕笑了笑說:「我還會去為他傷心?獻殷勤獻得我都煩了,敷衍他一下。」 柳依依說:「你好瀟灑啊。」 聞雅說:「有些事你只好抱一個平常心,以遊戲的心情對待,不然你難免傷心。世界變來變去,是吧?你不變你要傷心,是吧?」 柳依依聽了這話非常驚訝,如果對這件事也抱平常心,那什麼事還值得專注執著呢?可她又很難反駁聞雅的話,嘴裡說:「那是啊,那是。」 這天晚上柳依依久久不能入睡,頭腦裡被千軍萬馬踩過似的亂七八糟。她輕輕爬起來,裹著被子坐著。窗外是木蘭路,從四樓看下去,木蘭路的輪廓在昏暗的路燈下顯了出來,她每天都幾次經過這條路,卻從來沒注意到它晚上原來就是這個樣子。偶爾還有學生成雙成對地從路上經過,手牽手的,摟著腰的,攀著肩的。還有一對,是男孩背著女孩,悠閒得很,倆人在嬉笑著,似乎男的背不動了,女的還扭著身子不肯下來。起風了,春天的氣息滲了進來。窗簾在風中微微飄蕩,這窗簾是用來遮擋對面男生宿舍的視線的,晚上就拉開了。風把桌子上張愛玲的《傳奇》吹得沙沙地輕響。 柳依依發了一陣呆,還是想起了「平常心」那句話。這句話對她的衝擊太大了,簡直有一種摧毀的力量。平時也有同學把愛情說得一錢不值,柳依依知道她們是在開玩笑,是在掩飾自己對愛的珍重。很久以來,她苦等那種受到震撼、心心相印的感覺,沒有感覺她不願開始。現在她卻想著,有必要那麼認真嗎?不能瀟灑點嗎?這些想法在她頭腦中閃來閃去,像無數蒼蠅在一間房子裡飛舞,她感到了厭惡。自己沒什麼理想,也沒什麼信仰,愛情就是理想也是信仰了。如果把這點理想信仰也放棄了,人生就真的懸空了呀!木蘭路上已經看不到人影在走動了,風還在吹著,把那本書吹得沙沙響。柳依依突然覺得,這個春夜的沙沙聲,是歲月也是歷史被輕輕翻過去的聲音。於是,那細碎的沙沙聲,就有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意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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