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因為女人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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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學裡的女孩一年不同一年。 柳依依知道,說一年不同一年,那還沒把那種節奏感說出來,其實女孩是一學期不同一學期的。上個學期還很遙遠的事情,到了這個學期,就跑到跟前來了,跟配置了現代化裝備的快速反應部隊似的。就說同寢室這幾個女孩吧,上學期說起感情的事,還是羞答答說夢似的,這學期一開學,就有點顯山露水迫不及待了。聞雅說有個男孩追求自己,綠頭蒼蠅嗡嗡嗡嗡的,討厭。可沒幾天,晚上自習也不去,跟那「綠頭」看電影去了。看了電影回來,還是說討厭,只是對自己太好了,沒辦法。「你不理他,他硬要理你,黏著你,你沒一點辦法呢。」 那神態是恨不得向全世界宣佈自己有了男朋友,而且愛她愛到骨頭裡去了。好自豪啊,好驕傲啊,她把自己的驕傲自豪拿給全寢室的人分享。 聞雅的驕傲表演完了,苗小慧也把自己的男朋友宣佈了出來,還特別強調有好幾年了。苗小慧說:「就是他害了我呢,不然憑我怎麼還複讀一年?恨他,恨他,差點害我一輩子!我不知道他怎麼就不能等考上大學再說?」 看著兩人有點爭冠軍的意思,柳依依坐在上鋪看戲似的眯眯笑,頭一點一點的。又有伊帆加入進來,交代自己跟男朋友已經明確了,就在這個寒假。她說:「我就是心太軟了,經不起追,我主要是看他實在是太可憐了,太可憐了,太可憐了,咱們就發揚人道主義吧!」 她把那個「太」字拉得長長的,一次比一次長,眼睛望著大家,看大家是不是體會到了那種可憐的程度。 氣氛很熱烈,以前說到這件事,從來沒這樣張揚過。十一點熄燈了,大家縮在被子裡,還在說這件事。伊帆說:「那次辯論賽啟發了我,大學時不戀愛,那還到什麼時候去戀愛呢?」 上期的辯論賽,寢室的人全去了,辯題就是「大學生應不應該談戀愛」,本來分了正方和反方,可辯著辯著,兩方幾乎成了一方。從那以後,大家才把這問題當作一個問題來談了,去了羞澀,去了含蓄,多了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柳依依一直在聽著,沒說幾句話。她並不覺得沒有男朋友是一件多麼沒面子的事情。自己想要有,那不是分分鐘的事嗎?昨天去理工大學看老鄉,他宿舍一個叫宋旭升的男生就瞟了自己那麼多眼,又叫老鄉幫忙牽線,被自己一個羞澀的微笑打發了。吳安安沒說幾句話。吳安安身材還過得去,就是生了一張幹幹的苦臉,這讓她有點自卑,平時也不談感情的話題。 柳依依覺得自己的沉默與吳安安的沉默不同。自己的沉默是自信,是等待,不輕易出手是因為驕傲;而吳安安呢,她的沉默是在掩飾,在逃避。柳依依今天本來也想參與討論的,可見吳安安不做聲,自己也就不做聲,有點體恤弱者的意味在裡面,讓吳安安感到自己並不孤立。在熱烈的氣氛中,也許吳安安感到了壓力,沉不住氣地說:「你們一個個都那麼著急,還怕將來嫁不掉?我就不怕,男孩到我面前晃來晃去,叫他上一邊去!」 苗小慧與吳安安之間有著一種隱隱的對抗,有男孩來找苗小慧,苗小慧不在的話,吳安安總是給他們臉色看。苗小慧知道了,在背後說:「我才不跟她計較呢,要理解她嘛,理解萬歲嘛。如果哪天萬一,萬一有個頭腦發了暈的男孩來找她,我怎麼也得想辦法把他留住,不然她錯過了這個萬一,又到哪裡去尋找下一個萬一呢?」 吳安安也加入了討論,又這麼理直氣壯,讓柳依依感到意外。她覺得吳安安可笑,太可笑了。本來自己跟她還有著一種默契,就當個局外人,邊緣人,又怎麼樣?誰知她不甘寂寞,還是跳了出來,這不是叫我難堪嗎?難道就我一個人是沒人看得上的?這樣想著,柳依依不由得說:「安安你還有什麼豔遇老實交代!」 吳安安說:「那有什麼好講的?誰沒有好多經歷?」 苗小慧說:「我要是你就要吊一吊那男孩的胃口,讓他看得見,摸不著,晚上在舞廳裡朦朦朧朧看不清讓他心裡癢癢的,白天在校園裡陽光普照看清了還要讓他心裡癢癢的,那才是我的本事。」 吳安安似乎體會到了這話中的刻毒,沒有答話。伊帆、聞雅幾個仍熱烈地討論下去,吳安安突然說:「妖精們呀,再說就天亮了。看你們怎麼熬得到畢業?」 苗小慧幾個都不做聲了,似乎在體會這話的意味。終於聞雅說:「熬不到就不熬,沒有誰規定了一定要熬著。」 苗小慧說:「我們幾個都是妖精,連柳依依也是妖精,吳安安最好,只有吳安安不是妖精。」 柳依依怕她們發生衝突,說:「苗小慧你別把我算到你們妖精陣營裡,我不是妖精,是吧吳安安?我們不是妖精,是吧?」 她想著吳安安可能會發作,自己該怎麼來調和。等了一會兒,吳安安竟沒吭一聲。她有點可憐吳安安,那麼倔的人,竟把這話咽了下去,真可憐啊。 第二天早上到水房洗臉,苗小慧說:「依依你昨晚站錯立場了。」 柳依依說:「你們也不要那樣打擊別人啊,要是我肯定承受不了。」 苗小慧說:「那是誰先惹誰?熬不到畢業,這是什麼話?我們想熬就熬,不想熬就不熬,她是想熬得熬,不想熬也得熬。不是我咒她,弄不好要熬一生一世呢。」 她告訴柳依依,有個金融系的男生來追自己,她告訴那男生自己已經有男朋友了。那男生要她幫忙介紹一個,她說:「我們宿舍只剩一朵花沒主了,開得不那麼鮮豔。」 男生說要看看,就帶他來宿舍看了。那男生當時神色就不自然,出來了對她說:「下次她在宿舍裡,你千萬別叫我來啊,拜託了。」 苗小慧邊說邊哧哧地笑。柳依依說:「你別跟別人講,傳到吳安安那裡去了,她真的會跳樓的。」 苗小慧說:「那確實,要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嘛。再說,我也不想當殺人犯。」 接下來幾天,苗小慧她們幾個在宿舍裡特別活躍,只要吳安安在,她口裡就哼著「年輕,沒有什麼不可以」,這是一種化妝品的廣告詞。她哼得抑揚頓挫,頭還一晃一晃的。伊帆說:「小慧啊,你這個話我堅決不同意,吃飯可以,上廁所可以,殺人放火都可以,只有妖精不可以。」 說著斜了眼瞟著吳安安。吳安安馬上歪到床上,靠著被子,臉朝著牆,捧起一本書來看。聞雅說:「法律規定了殺人放火不可以,沒規定妖精不可以。伊帆你的法律基礎還打了八十多分,要是我,最多也只能給你五十九分。」 吳安安還是一聲不吭,捧著書一動不動。柳依依沒想到她會這麼老實,有點可憐她。女孩吧,沒有男孩來追她,連豔遇都沒有,就沒了氣勢。她們的價值,是由異性的熱情來證明的,沒有這種證明,再多驕傲的理由都不是充分的理由。 她們幾個還在說什麼,看來吳安安的「妖精」那幾句話把她們惹惱了,不能善罷甘休,現在有種乘勝追擊,打落水狗的意味了。柳依依說:「我覺得妖精還是不可以,是吧,安安?」 吳安安頭也不回,說了句:「誰知道!」 苗小慧馬上說:「我特別喜歡別人把我當妖精,不是誰都有資格當妖精的。」 柳依依眨著眼,朝吳安安努努嘴,示意她別說。苗小慧也眨眼努嘴,示意著就是要說給吳安安聽。伊帆也跟著眨眼努嘴的。柳依依把桌上的報紙卷成一筒,朝苗小慧打來說:「那我是孫悟空,看金箍棒不砸死你,妖精!白骨精!」 苗小慧笑著往門口那邊躲,柳依依追過去,把她推到門外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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