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如何是好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我說:「先拖一車金子來,把地板鋪了。」

  他說:「許小姐真會說笑。會說笑的女孩才有味。」

  我說:「總不會比科長更有味吧。」

  看了房我們去吃飯。科長點了四個菜,第一個上來的是肉丸湯。他把自己的筷子伸到湯裡去撈肉丸,我本來想舀幾勺湯的,就沒有舀了。再上來一個永州血鴨,我搶先舀了兩勺,反正他的筷子伸進去,我就不再吃了,再上來的兩個菜,都是這樣的,他夾了血鴨遞到我碗裡,我想把碗拿開,晚了。連菜帶飯,我反正都不吃了。我也經常跟朋友同事一起吃飯,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哪怕跟魏芙蓉吃飯,也沒覺得這是個問題。這是自然產生的感覺,我自己沒想到,也解釋不了,但這真的沒有辦法。這讓我想到,幾年前拒絕了李亦明,自己默默地後悔了無數次,其實,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騙子騙自己,那也要騙得了才行啊!

  吃著飯,周科長問我對別墅的裝修有什麼想法。我說:「我的想法能夠成為想法嗎?」

  他說:「是的。」

  我說:「謝謝。」

  他說:「又不是我一個人住,有什麼可謝的?」

  我說:「謝謝。」又說:「這麼大的房子,真要裝修到位,恐怕要兩百萬呢。」

  他說:「要那麼多?」

  我說:「我在這個行當做了幾年了,我當然是知道的。」

  他說:「要那麼到位幹什麼?有百分之五六十就行了。」

  我說:「聽曉梅說,你叔叔是設計院的老院長?」

  他說:「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我是靠自己奮鬥上位的,這是我唯一的階梯。別說一個科長沒什麼了不起,那也是幾十個人盯著呢。」

  我說:「知道啊,我認識一個人,為了一個股長,女朋友也不要了,從麓城回了縣裡,後來找副縣長的女兒結婚了,現在正經是個科長了,都兩個孩子了。」

  我忽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拉上來一個笑,「嘿嘿」了幾聲。他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我有了一種很想說話的衝動,總算有了一個合適的話題。剛想把自己的經歷傾吐一下,那衝動馬上就消失了。同樣一句話,跟誰傾吐,那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吃了飯,周科長要了盒子,把剩菜打了兩個包,遞過來要我帶回去,我說:「公司食堂有飯吃呢。」

  他說:「食堂有血鴨?放在冰箱裡週末吃吧!」

  我說:「三個人共一個冰箱,放不下了。」

  他說:「那就用公司的微波爐熱一下,大家吃。」

  我想著經常有人這麼帶菜來,大家都興沖沖地吃了。那麼帶過去讓他們吃,我不吃就是了。剛伸手想接,馬上又縮回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還是得講點武德。

  出了餐廳,周科長說:「我都三十多了,要找一個純潔的女孩,準備結婚了。」

  我說:「以前找的,純潔不純潔無所謂,反正沒準備結婚。」

  他說:「你想得太多了。」又說:「那麼多蚊子過來叮你,那是有道理的。」

  我沒作聲,跟著他往停車的地方去。我跟在他身後,給秦芳發了一條「救命」的信息。秦芳的電話馬上就來了,我說:「要不下次再說吧,朋友找我有急事。」

  在小區門口下了車,我給嚴曉梅打了個電話,說:「謝謝你的好意。」

  她說:「我猜著可能沒戲。」

  說馬上開車過來。

  我上了車,嚴曉梅說:「這個人別的都還好,就是太油膩了。」

  我說:「我的感覺,被你說出來了。」

  她說:「我原來想著他有別墅,又是個科長,這兩點都是很長的長處呢,也許能覆蓋他的缺點。」

  我說:「他老是科長科長,我看他的嘴唇都講起皮了。」

  她說:「可見人家多麼重視吧。」又說:「現如今一個科長,的確也有點不太容易,有點含金量。別墅也有點含金量。別墅看著是一棟房子,它其實是整個人生的保障。」

  我說:「是的,所以有點對不起你的好意,你為我想得已經夠多了。」

  她說:「找不到感覺,那還是不行呢,這個能將就嗎?」

  我說:「是的。要是哪天結了婚,不睡一張床上,不在一個鍋裡吃飯,那就能將就。」又說:「一個三十大幾的男人,過去得有多麼豐富的經歷啊,想想就難受。」

  她說:「這個事我都不想,你就不要想了,再想就真的沒有人了。難道我們還想找一個沒有經歷的男人?那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出了大學校門基本上就不可能了。頭婚二婚是個名,只要不帶孩子,其實就是一樣的。」

  我說:「是的,也許。」又說:「當年唱緣分天空,美麗的夢,眼淚都唱出來了,現在唱唱,就是一首歌,如此而已。」

  我覺得自己對愛情的想法,本來像一個鍍金的戒指,戴在手指上,發出了悅目的光彩,在時間的磨礪之中,鍍金層慢慢地褪去,顯出了鋁質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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