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如何是好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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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哭了,說:「為什麼有些人就那麼容易?看秦芳姐、曉梅姐,她們就走在一條鋪好了的道路上。我呢?你呢?用一輩子的努力也達不到,一輩子!姐,人有幾輩子?你說!」 看著她顫抖的身體,我幾乎也要流淚,想到對自己的承諾,忍住了。我拍著她的肩說:「哭完沒有?」 她說:「沒有。」 我說:「那你再哭,用力哭,我看你哭出一個新天地!」 她抬起身子,撩起衣服擦淚,說:「不哭了。」 我說:「那好,我問你,你想找個條件好的,我不反對,可是為什麼不能找個正常人呢?」 盈盈坐直了,又站起來,右手抬上去撫著頭髮,短短的體恤被拉起來,露出平展的小腹,肌膚細如凝脂,肚臍好像塗了點有色彩的油,顯得深邃而生動。我說:「你這招牌造型,吸引來的男人是好男人嗎?」 她說:「我就這點資本,不秀出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左手叉在腰上,右手上下抬拉幾次,我說:「別以為這是什麼好事,正常的男人不吃這一套。」 她朝著我笑,說:「你怎麼還是學校裡那一套?這是社會呢,姐!」 我說:「你這兩年不是見過幾百人嗎?」 她說:「最多的一天,見了五個。」 我說:「這麼多人,就沒有幾個正常人?」 她說:「那麼正常的人,他也不會到這裡來。」又說:「正常人,有啊!介紹所樓下,就是一家照相館,老闆小宋,比我大三歲。」 她伸出三根指頭在我眼前晃了晃,「三歲,沒有女朋友,很正常吧,還是大學畢業的呢!他是個酸菜老闆,你知道嗎?請我出去玩,騎摩托車,下午一點鐘去,五點前回來,他想幹啥?省幾十塊飯錢呢!你說這個正常真的那麼正常嗎?我開始還沒看出他的意思。五點鐘我回到所裡,趙經理說,小宋又省下飯錢了。這基本上就是給我一個耳光呢。陪男人出去,一餐飯都沒搞到,」她咂著嘴唇,「嘖嘖嘖嘖,天下還有這樣的人呢,嘖嘖嘖嘖。」 我說:「你要理解他,幾十、一百塊錢,對他來說,就是一筆錢。」 她說:「我理解他,理解的結果,就是下次不去了。在他那兒我連一餐飯的價值都沒有,你說我能嫁給這樣一個人嗎?」又說:「也算是個帥哥。」 她打開手機,把小宋的照片給我看,高高大大的一個男生,確實長得很帥。她說:「我以前也喜歡長得帥的男生,帥是最重要的,不接受反駁,你也知道,這是我的座右銘吧!到最後發現,那是富家女的追求,我是沒有資格的。」又說:「人跟人生下來就不一樣。有很多想法,我們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想的。」 盈盈的話讓我心裡涼涼。美好前程的幻想破滅了,美好愛情也難抱希望。我茫然地盯著旁邊的一塊石頭,有人在石頭上撒了喂鳥的米。有幾隻鳥想過來啄米,警惕地望著我,飛到旁邊的樹枝上,叫著,等著。人生這盤棋,自己真的下得太差了,要什麼沒什麼,所有的期待都是虛幻。一種絕望之感從心底浮了上來,像一片陰暗的雲覆蓋著大地。我竭力想像著有束光刺破陰雲,卻看到那束光為陰雲所吞沒。我呆望著眼前的山,春天的嫩綠正蓬勃地爆發出來,空氣中彌散著新綠的植物氣息。 五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春天,自己跟章偉,手拉手走在這山路上,望著這一片春天的綠,感到一個美好的世界正在自己眼前展開。事業會有的,愛情會有的,內心的激情,正蓬勃地爆發出來,正如那漫山遍野的綠。可今天呢,自己正在一步又一步地後撤,把人生的底線設得更低,再低,然後,說服自己接受。接受很痛苦,不接受更加痛苦,這就是自己無法逃脫的選擇。 我沒有資格對盈盈做出人生指示,也許,她是對的。二十三歲,就能夠如此冷靜以至殘酷地面對現實,也許,她真的是對的。我對盈盈有了一種理解,這種理解讓我有些心痛。我說:「你怎麼不說話?」 她說:「我聽你說。」 我說:「你吧,一個女孩,追求幸福,這是你的權利,但是,你為什麼要讓另外一個女人受傷呢?」 她說:「這個事我也想過,心裡的掙扎也是有的,我就那麼沒有良心?可想了有什麼用?如果我不想放棄這樣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我就不能想那麼多。我把自己捆綁起來,就沒辦法往前走了。我這樣的人,連捆綁自己的資格都沒有。來不及想那麼多了。」 我說:「不好,不好。」 這話說得軟綿綿,一拳出手,沒有開始設想好的那種爆發力。她說:「好,還是不好,要看你站在哪裡說。我只能站在自己的鞋子上說。」 她把腿蹬了幾下,腳尖向下,在地面敲了幾下,「我的鞋在這裡。」 我說:「你會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老爸嗎?」 她說:「會的,反正早晚會知道的。」 我說:「你不怕老爸罵你?他可是當過人民教師的。」 她說:「我覺得他會支持我,你信不信?」又說:「要不我這就給他打個電話?」 把手機遞給我說,「你打。」 我把手機接過來,想了想,遞回給她,說:「這是你自己的事。」 下山的時候,盈盈說:「姐,我給你說句話。」 我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樣子,覺得好笑,說:「說。」 她說:「姐,找男朋友你要快點,今年的你,就不是去年的你了!時間是擋不住的。」 我說:「怎麼,姐很老了嗎?」 她說:「男人,不是說你不老,他就認你啊!這兩年我看得實在太多了。男人,他為什麼叫作男人呢?因為他是男人。」又說:「他是男人,你就不能想著他是聖人,他們並不是用心來思考的。」 我說:「世事有這麼悲觀嗎?沒有。」 當天晚上,盈盈發微信過來說:「老爸沒說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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