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如何是好 | 上頁 下頁
二〇


  宿舍裡沒有別人,都去準備明天的最後一場考試了。我把布袋打開,想著裡面可能會有一封信,或者一張字條。翻來覆去找了,是我放在他那裡的三節棍,還有幾本書。我把幾本書都翻了一遍,然後,幾乎是一頁一頁翻看了,像一個掘金的人探尋腳下的土地,沒有。我有點失望,想一想覺得,也好,既然要斷,就不要怕斷得殘忍,斷得利落,快刀出血少。我拿起三節棍,發現比自己的那一副沉些,是章偉的那一副。我不知道是他搞混了,還是故意換了一下。

  我拿起三節棍互相敲擊了一下,傳來一陣熟悉的金屬空響。這種聲音穿越了時間,讓我想起兩年前,第一次在學院前坪的路燈下見到章偉。兩年就這樣匆匆過去了,像天上的流星,還沒有來得及細細感受,就閃過去了。兩年,就留下了一顆受傷的心,這是唯一的真實,別的都是夢,紛飛的亂夢。罵自己愚蠢,重來一遍會聰明一些嗎?每一步都是自然而然地走過來的,所以不能說是錯,一定要說錯,那只是這個結果錯了,人生就這麼輸了一步棋。說無所謂,那只能騙自己。人生這麼幾十年,又經得起幾次輸?經得起幾次?幾次?

  也不知坐了多久,黃昏來了。窗外的景色變得蒼茫,遠處的麓山只剩下一個隱約的輪廓,我又一次敲擊三節棍,金屬的空響仿佛把我的頭震開了一道裂縫。我繼續敲下去,在那聲音中享受著痛裂的快感。好啊好啊,許晶晶,我饒不了你,你是個蠢驢,我饒了你,人生也饒不了你。我在心裡痛駡自己,用盡了各種能夠想到的毒惡詞句。罵了一陣又覺得委屈,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如此殘忍地辱駡?這樣想著,又暢快地痛駡了幾句,忽然看見三節棍上有點濡濕,怔怔地望了好一會兒,發現那是自己的眼淚。我把三節棍移開,右手食指蘸著淚水,在桌子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痛」字。

  把指頭從桌面移開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清醒過來了。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明天還有最後一門考試,自己還想爭取一下保送研究生呢!自己的平均成績,大概就在能保不能保之間,每一門考試都很重要啊!前幾天心在夢遊,沒有考好,想起來真的很難過。這樣想著,我收好三節棍,用衣袖在眼睛上左一下右一下擦了幾把,提起書包,往教學樓走去。出了門想起還沒吃晚飯,天已經黑了,算了。

  下了自習,回宿舍的路上,我想給秦芳打個電話,把這件事說一下,特別想找個人說一下,除了她,真的就沒有別人了。不可能到網上找陌生人傾訴去吧?有的女生膽子天大,網上的朋友一群,比同學還親熱,從早到晚在手機上忙個不停,可我不行,沒那膽量,也沒那個熱情。我把手機掏出來,又收了進去。明天考試,每個人都在爭分奪秒,我不能去打擾。那就晚一天吧。

  回到宿舍,洗漱後爬到床上看筆記,看看秦芳的床,空的。直到十二點,她還沒有回來,另外兩位同學都捧著教材在看,問問怎麼回事的意思都沒有。明天一早考試,省廣電那麼遠,她不可能是回家了。我猜著又是呂曉亮來了。明天考試,她的心真大啊!我多麼想學一學這種瀟灑,但我沒有資格。秦芳前兩年還想讀研究生,後來完全沒有這個想法了。她曾悄悄地告訴我,省廣電正在改革,早點進去,還能搞個有編制的崗位,過兩年,就難說了,誰知道政策變不變?她說:「研究生送給我,我都不會讀,還別說要考。」

  勇氣,豪氣,霸氣,說到底,是生在一個好家庭中,起點就是高,人生就是有底氣。人家畢業後的前景都是定好了的,成績好壞無所謂,能拿到文憑就行。雖然在一個宿舍同住了四年,平時嘻嘻哈哈沒有區別,但是,前景那是大不一樣的。我能無所謂嗎?能那麼瀟灑嗎?不行啊!也許,這就是命定,二十多年前就預設了的命定,也許,二十多年以後,也改變不了。

  第二天考完了,我隔著幾個座位跟秦芳打手勢一起去交卷。下了樓我詐她說:「昨晚到哪裡去幹啥了?看眼眶都黑了!」

  她驚慌說:「沒有吧,沒有吧?那怎麼見人!」

  急著要找鏡子看看。我說:「呂曉亮太不關心你的學習了!」

  她說:「他昨天考完,下午就趕過來了。男生都是那麼性子急,有鬼催似的。」

  我說:「那個鬼是個什麼鬼?你知道的。」

  她說:「那鬼就隱藏在他們身上,天天催命似的催他們。」

  秦芳還想跟我說呂曉亮,我打斷她說:「有件事。」

  就把章偉的事告訴了她。她很平靜地說:「也不意外。」又說:「也好。」

  我說:「沒想到,我從來就想著,一輩子就是他了,哪怕他自我認識不清醒呢!我就當那是一個男生的年輕氣盛。」

  她說:「沒想到的只有你一個人?此時此刻畢業季,麓城師大鬧分手的百對千對,扛不住現實的力量,是吧?!」

  我心中稍感寬慰,周圍還有很多人在承受著同樣的痛苦,不只是我。我說:「畢業各奔前程,這樣的故事聽得多,萬沒料到會輪到自己。這麼多人都在經歷,說起來也不算個嚴重的事件,輪到哪個人頭上,那就是一座山壓下來了。誰經歷誰知道。」

  她說:「你把這當作一次人生經歷,你就想開了,老是沉睡在裡面,那是不明智。說不明智是委婉的表達,粗魯一點,直接就是個傻瓜。」

  秦芳說得這麼輕鬆,我心中緊張的弦鬆弛了一點。我說:「謝謝你的安慰,其實沒有這麼輕鬆。」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說:「那你就當傻瓜吧,當個包袱背起來,背下去,看你往前還走得動不?」

  我說:「早知道會是這樣,我去年就不跟他在一起了。事到如今,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說:「那你還當真把個貞潔碑扛在肩上,一輩子?笑話,什麼年代!」

  我不作聲,默默走著,最後站住了說:「知道了,你去吧,還有人在等你呢!」

  她說:「那我去了。千萬別把什麼扛在肩上,你負重前行,人家輕裝上陣,嗖的一下,就只看見背影了。」

  我輕輕點點頭。她說:「那我去了。」又說:「我是不是真的有黑眼圈啊?羞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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