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如何是好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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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覺得現實很近,爭辯說:「那還是得想想感情的事吧!愛情不是萬能的,沒有愛情是萬萬不能的。旁邊躺一個不喜歡的人,這次第,怎一個熬字了得?」 她點頭說:「也是的啊,做個女人,怎麼這麼難啊!」又說:「舊社會大老爺們三妻四妾,真的有哪個女孩願意做妾,她不願身邊躺著個心上人?都是沒有辦法呢!」 我說:「所以還是新社會好,何況我還讀了這麼個大學。」 她說:「讀了大學就有辦法,你確信?」 我猶豫了一下說:「應該還是確信的吧!」 她歎口氣說:「那也好。」 進了餐館坐下,我說:「這個地方我好像來過。」 他說:「你太不走心了,這就是我第一次約你出來的地方啊,就這個座位。」 說完又沉默了,很憂傷的神情。這是讓我心碎的樣子,如果不是因為古陽實在是不能去,我馬上就會投降了。他默默點了菜,我忍不住問了一句:「點這麼多菜幹什麼?」 平時我們偶爾來一次餐館,都是算計著點的。他說:「豐盛點才有儀式感。」 我說:「吃個飯又有什麼儀式可言?」 吃著飯我說:「你說。」 他說:「你說。」 我說:「是你約我出來的。」 他說:「是的。這裡人太多了,等會兒出去說。」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黑了。我們朝教學樓池塘邊走去。走了一會兒,章偉拉起我的手,我猶豫了一下,讓他拉著。快到池塘了,他說:「我想來想去,我還是得回古陽去。」 我甩開他的手,站住了說:「你今天叫我出來,是想說這句話嗎?」 他說:「實在是沒有辦法。」 我突然想起秦芳的話,說:「一個男人需要一個崗位,這個我理解,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們古陽國土局的局長,就是一個科長,你那個管理處長,就是一個股長!」 他說:「我知道啊,一個崗位是個什麼崗位,我都不知道,我去就業?」 我狠下心說:「一個股長,有那麼風光嗎?恐怕你都不好意思跟你的導師同學說吧!真有那麼大的魔力?」 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你是被什麼迷了心竅吧!」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聽到那急促的鼻息聲,知道他在生氣。也許,我傷他自尊傷得有點狠,但該說的話,不得不說,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啊!後悔的想法在我心裡一晃就過去了。沉默了一會兒,他說:「實在是沒有辦法。」又過來拉我的手,朝池塘一扭頭:「去那邊吧!」 我跟著章偉走到池塘邊的草地上坐下,他一隻手搭到我的肩上,我身體搖了幾下,他反而摟得更緊。我說:「有什麼話,你說吧。」 他說:「這幾天氣氛不太好,先調節一下氣氛。」 就把頭湊過來吻我,我把頭偏開說:「先說話。」 他也不勉強,說:「那就先說話。」 沉默一會兒又說:「我們能不能理智一點說話?感情用事,不解決問題。」 我說:「我很理智,我從來沒有這麼理智。」 他試探著說:「那我說了。」 長長地歎口氣:「那我說了。」又歎口氣:「我覺得古陽這個機會還真的算個機會,你不要小看管理處的這個崗位,在縣裡,還真的是個人物呢。你在麓城要有這點感覺,那得多久啊!在麓城,不要說碩士,博士都是一堆一堆的。」 我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清醒呢?」 他說:「我什麼時候不清醒?我從來就清醒。」 我說:「發現你今天特別謙虛,居然發現那些博士會壓著你,讓你難出頭。」 他馬上說:「我怕壓嗎?一個人他真正有才能,走到哪裡都是壓不住的。怕壓的人,都是沒有競爭能力的。」 我說:「你不怕壓,天都壓不住你,你為什麼不在麓城掙扎出一片天地?」 他愣了一下說:「是啊,我為什麼不在麓城?」 馬上又說:「我只不過是不想等得太久罷了。」 我輕笑一聲說:「道理都是你家養的小狗,你怎麼說它都跟在你後面搖尾巴。」 他說:「難道不對嗎?」又沉默了。池塘裡傳來蛙鳴,一聲更甚一聲,有兩隻蛙的聲音一唱一和的,特別響亮而持久,短暫的間隙中,草叢中的小蟲在無間斷地輕唱。我奇怪著,那些黑天鵝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我甚至有點羡慕它們,活得那麼瀟灑無憂無慮。一會兒章偉說:「怎麼氣氛總是不對?還是先調節一下氣氛吧!」 把頭湊過來,用手臂把我的頭強扭過去。我轉著頭避開他的嘴唇,說:「行了,行了。」 他說:「不行呢,不行呢!」 我閉緊嘴唇,讓他停留了一下,算是給他的自尊一個臺階。他說:「唉,算了。」 章偉鬆開我,說:「那我們就回到純粹理性的層次來,做一個實在的分析。」 他說了一大堆,古陽的政策對你也有效,明年你也可以有個公務員崗位;在古陽很快就會有自己的房子,這在麓城還要等到多年以後;努力工作幾年,還可能上調到麓城來工作;等等。我說:「你說的也許都對,但不解決我的問題。要不我去問問,看我們津陰有沒有同樣的政策,有了你今年就去,我明年保證跟過來。古陽人說話我都聽不懂,你要我怎麼待得下去?」 他說:「你們津陰人說話我能懂嗎?再說兩眼一抹黑,到哪裡去搞一個崗位?你以為在古陽是個研究生就能有個崗位?如果不是我父母在那裡工作了三十年,你是研究生又怎麼樣?他們反復交代我珍惜機會,想了又想,實在也是得珍惜啊!在縣裡,你知道,什麼事情是按程序輕輕鬆松就辦成的?」 晚風漸漸涼了,吹在身上非常舒適,可我心裡燒得厲害。我站起來說:「有點晚了。」 章偉說:「要不我們今天晚上再好好談一下吧!」 我說:「不是要講的都講完了嗎?」 他跟在我後面走了一段,又上來拉我的手說:「你心裡真的不想我嗎?」 我說:「女人沒有男人那麼多想法。」 他說:「唉,太傷心了。」 我說:「你想想真正傷心的是誰?」又說:「有些事情,你想徹底之前,就不要做。你做了,叫我以後怎麼做人?」 他說:「現在是什麼年代了,這些事還那麼封建?你不封建了,你就不會覺得事情有多大了。」 我心裡堵得慌說:「有多大?對你們來說,也許就巴掌大,對我來說有天那麼大。我一輩子不想去面對第二個男人,我不像你們巴不得面對天下所有的女人,美女!」 他說:「難道是我一個人要做……那啥?」 我一下氣暈了,說:「我不怪別人,我怪我自己,行吧?」 加快了步伐。他緊跟在我後面,帶著哭聲說:「晶晶,親愛的晶晶,你就聽我這一次好不好?以後大小事都聽你的,工資卡也給你。」 把我摟在懷裡:「我求你了,我跪下來求你,行不行?」 說著一條腿彎了下去。我說:「這路燈下,別人看見了呢,這麼多人。」 把他扯起來。他摟緊我說:「晶晶,我真的捨不得你啊!」 我一下沒忍住,頭頂在他胸前痛哭起來。他摸著我的頭說:「別哭,瞧這麼多人呢!」 剛說完,也哭了,淚水滴在我的脖子上,有一點濕熱,很快就涼了。 那天晚上,我還是跟他去了。他說要好好談談,結果呢,該說的話都沒有說,不該做的事都做了。完了兩個人躺在那裡,都沒有睡意,說起過去的種種回憶,頑皮的,可笑的,傷心的,歡愉的,一絲一點,如在昨天。我說到第一次出來住,早上起來的時候,他一連放了七八個響屁。我驚愕地望著他,他有點靦腆地望著我。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忽然,不約而同地,兩個人都爆發出一陣狂笑,前俯後仰,互相拍打。那一整天,只要兩個人四目相對,就會大笑起來。我們躺在那裡說了很多話,天快亮的時候才有了一點睡意,睜開眼睛已經九點了。我猛然跳起來說:「十點鐘還要考試呢!」 慌亂著穿好衣服,用紙巾擦了臉,就往外走。在開門的瞬間,章偉跨下床抱著我,說:「給我十分鐘,十分鐘。」 我說:「我還要去宿舍拿筆記過一遍腦呢!」 他不說話,緊緊抱著我,靠著門,我感到了他那健碩的胸肌的力量,有點喘不過氣來。就這麼安靜地待了幾分鐘,我說:「我實在是要走了,一分鐘都耽誤不起了!」 他鬆開我說:「你好好想三天吧!」 手指比畫著:「三天。」 我連聲說:「好好好好好!」 開了門跑了出去。下了樓章偉在窗口喊我,說:「三天!三天!」 右手伸出三根指頭,用力搖著,像搖動一面彩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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