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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第49章

  評職稱一年比一年難了。前些年學校還放得比較松,多評幾個教授,就顯得學校實力強大。這幾年向北大清華學習,嚴格控制教授人數,提高了評審的標準。積壓下來要報副教授的講師,越來越多,要報教授的副教授,也越來越多。教授我已經報了兩年,似乎離目標越來越遠了。盧校長在大會上說,從明年起,獲得國家社科項目將成為報教授的必須條件。這使今年的形勢更加緊張,誰都想搭上政策的末班車。

  這天我在院門口碰見了陶教授,他四十多歲,是老副教授了。前幾年他都沒報,似乎甘於副教授終老了。我說:「今年還是報一個吧,從明年起就更難了。」這樣說了,我又怕他想著我說得虛偽,誰還願意多幾個競爭對手嗎?連我自己忽然也省悟到,這話有點探口氣的意思,又說:「我說真的呢。」他笑了說:「你說真的我還是想著你是說真的,別人我就要想一想了。」我也笑了說:「沒想到你對我這麼高的評價啊。」他說:「看了這麼多年,還看不懂一個人嗎?」又說:「一個人他老說是真的,那說真的他真的難得有出頭之日。」

  我說:「謝謝教導。」又說:「我報個名也是想積累一點同情分,報個五年八年,讓別人覺得再不輪到,也不太好了吧。」他說:「你不錯,你這幾年還發了幾篇像樣的文章,我都不知道哪裡去發,也不想出那麼多錢付版面費。項目和評獎就更不敢想了。要我去求人,我不屑於。我現在成為學術貧民了。」

  我想解釋是師兄幫了忙,不是錢買來的,又怕他找我推薦文章,就含糊說:「我也沒那麼多錢。」他說:「我就不報了,沒那個心情。我現在焦慮的是兒子的事,據說高考要改革了,除了語數外,其他科目放到學校考,成績帶入高考總分。兒子還有兩年高考,成績怎麼辦?以前有家長委員會,專門負責跟老師溝通,後來不讓搞了。現在又活動起來,要我也加入一個,地下運作,大家湊錢去跟各科老師溝通,說是要為子女爭一個公平。這些事別人做了,你敢說你不屑於做嗎?我想做個好人啊,可是我做不成這個好人啊!兒女的事,誰敢去賭?」

  我說:「這是誰坐在雲中想出的辦法?真的是雲計算啊!」他說:「我這一陣子想著這件事,職稱沒心情報了。你吧,今年要爭取評上呢,不評上可能永遠都評不上了,國家項目,你搞得到嗎?」

  申報國家社科項目,也是件令我心痛的事。我已經連續申報了六年,有兩年通過了通訊評審,都在終評會上被打下來了。前年社科處郝處長告訴我,我的申報材料上會了,要我去找評委拜託拜託,把評委的名單都告訴了我,囑咐我說,名單是通過內部關係搞來的,可不能外傳。我把名單放在書桌上,看著發呆。名字都認識,可沒有一個有交情的,求得上嗎?去求蒙天舒疏通疏通吧,也開不了那個口。再說,搭信求官,那求得到嗎?可是機會實在難得,以後過不了通訊評審上不了會,那怎麼辦?

  我給大師兄打了電話,看他能不能幫忙?大師兄說:「我可以幫你去說說,但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那基本上是沒用的。每個評委夾袋裡都是一大疊名單,那不是師兄弟,就是自己的學生,還有鐵杆關係戶。大家交換支持,名額分光了還不夠,怎麼可能輪到一個臨時來打招呼的人?前幾年還有幾條撞上大運的漏網之魚,現在這張網已經織得天衣無縫了。」我說:「照你這意思,我硬是搞不成這件事了。」他說:「基本上大概可以這麼說。」又說:「不過你的材料硬是讓人眼睛一亮,觀點的創新性硬是出類拔萃,那撞破這張網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那你得有別人壓都壓不住的優勢。」

  我說:「那怎麼可能呢,我?以前我多少還有點把學術當作精神寄託的心情,現在這心情真的有點灰心了。」他說:「不是你一個人才有這樣的心情。唉,環境對學術的發展有很大的影響。」又說:「你也不要灰心,要向你那個姓蒙的同事學習學習,把各方面關係建立起來。早一天建立,就早一天學術脫貧,一輩子不建立,一輩子都難脫貧。」

  我說:「我又沒當官,手裡沒一點資源,我拿什麼東西建立呢?」他說:「你不建立關係,關鍵時刻他憑什麼幫你說話呢?中國是個人情社會,沒人說話那是不行的。你看各個單位的重點學科,一般都在校長、院長所在的那個專業。行政資源和學術資源是結合在一起的。」

  我說:「我就希望他們憑學術呢,我的材料報五年了,千錘百煉了,前期成果也有那麼多。」他說:「憑學術,那你得有壓倒性優勢才行哦!再說一大堆材料,誰來得及認真看呢?還是得進人家的夾袋才行。唉,你不是我師弟,是別人我都不願說這些話,說起來吧,這樣的話不應該由我來講。」

  大師兄後來幫我說沒說話,我不知道。沒有評上是真的。我打算這麼一直報下去,上會五次六次,也會有個同情分吧。唉,把希望寄託於別人的同情,是多麼可憐啊!想一想申報材料,為什麼一定要上會?通訊評審就是最終的結果,不行嗎?分高者得,雖然也難說公平,總會有些人連通訊評委的名單都能搞到,不知道也在所屬的學術圈子裡廣泛招呼,總會撞到幾個,可那也比現在這樣公平。

  想到從明年起,評教授就要國家項目,我還是非常焦慮。國家項目又豈是我力所能及?那樣就可能一輩子評不上了。這樣想著我還是報了材料,報了之後知道歷史學院今年有五個人報了,只有一個名額。五個人中有三個是歷年積壓下來的,除了我,另外兩個,這幾年都沒什麼成果了,也是來積累個同情分的意思。還有兩個新報的就不一樣了,一個是童校長的弟子肖忠祥,一個是龔院長的弟子孟子雲,歷史學院的少壯派,都是副教授評了五年,剛獲得申報的資格。要說成果吧,我也不比誰弱,可能還強一點,可看這局面我不敢抱有希望,有點局外人看風景的意思。人事處搞資格審查,五個人都過了。開評的前幾天,有消息傳來,童校長由省裡派到中央黨校學習三個月,而評委抽籤,龔院長抽上了。本來大家都認為,一定是童校長弟子評上,這一來又有了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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