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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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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幫幫賀小佳。我以前的研究生,畢業兩年了還在社會上做一份臨時工作的有好幾個,都不好意思跟我聯繫,教師節、春節也沒個問訊,我也非常理解。我幫不上忙,也沒有去多想。可是賀小佳我還是想幫幫她。校領導我說不上話,學工部的部長們也不認識,我能夠求的只有蒙天舒。蒙天舒副院長當了兩年,評上了博士生導師,又調到研究生院當副院長了。說起來還是個副處級,可工作面向全校,分量就不一樣。一個教授能做成一件什麼事嗎?一個處長就完全不同了。人人都說,副校長的位置在向他招手,只是時間問題。童校長下了決心培養他當接班人,那他是很可能接這個班的。他什麼條件都已具備,童校長主持的教育部社科重大項目參與了,排名第二,好幾個資格比他老的教授都排在他後面;國家一般項目早就拿到了;論文在權威刊物發表了幾篇,還獲得了省裡的社科一等獎。這是許多老教授爭取了一輩子都沒爭取到的。什麼叫作要風有風要雨有雨? 為自己的事,不是被逼到絕境我不願求人。教授報了兩年,沒有去找人,當然也就沒有報上。一個實質性的利益,發表論文也好,拿國家項目也好,評職稱評獎也好,在關鍵時刻沒人說話,那是得不到的,不可能。這個道理我懂,一旦自己面對,那越是懂得就越有心理障礙,就像小偷,他走在人叢中,沒打算下手也斜著眼睛東張西望。可這次幫賀小佳去求人,我沒有很大的心理障礙,甚至有點理直氣壯的意思。為什麼別的研究生我都沒管,這次為什麼要管?我不能給自己一個解釋。可越是不想解釋就越是要有一個解釋,就像一個有強迫症的精神病患者。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對賀小佳有點私情,這點私情像阿拉斯加的深海魚類,一百年一萬年都不會浮出水面。 蒙天舒聽了我的請求,沉吟好一會說:「這不是一件小事。」我說:「我知道這不是一件小事,是一件小事我就不會來求你了,我自己報教授我求過誰沒有?」他說:「幾年前這可能是一件小事。今天那形勢就不同了,硬是不同了。這兩年招聘學生輔導員,我都去做了評委,不知今年還會叫我去不?都是名校來的研究生,一個個的口才,那叫一個了得。今年形勢特別嚴峻呢,童老闆一個研究生也報了名。」 我說:「孫樂樂,我知道,那歷史學院不能招兩個嗎?」他說:「歷史學院招兩個,別的學院領導招呼了的,外面特別優秀的,那往哪裡擺?擺不平,」他用力搖搖頭,「擺不平。哪怕只是一個學生輔導員吧,那也正經是個崗位,沒有一個過硬的人說一句過硬的話,那也是不行的。說白了吧,名額不夠分呢。」我說:「所以求你這個過硬的人說一句過硬的話呀!說不夠分,好事永遠不夠分。在權威刊物發文章,那名額夠分?評國家項目,名額夠分?評職稱評獎,名額夠分?正因為不夠分,所以求你幫忙去搶個名額,分是分不到賀小佳頭上來的,只能搶,搶、搶、搶。」 這樣說著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些話居然從我口中說出來了。這讓我感到了一種羞愧,想著不是為我自己,羞愧之情一閃就過去了。看看蒙天舒並沒有半點驚異,就更加安心了。這樣想算是人之常情,也是對現實的正常反應吧。「唉。」我歎息了一聲。蒙天舒也歎息一聲:「唉。」又說:「今年如果沒有孫樂樂,事情可能好辦一些,她是我的嫡親師妹呢。」我突然想到,可不是嗎?雖然隔了十幾年,都還是童校長的弟子呢。想要他把賀小佳放到孫樂樂前面去頂,那不可能。我說:「如今你在學校有話語權了,頂兩個也頂得起。」他說:「你太抬舉我了,頂一個我還要以童老闆的名義去頂呢。」又說:「我儘量吧。」 這個拜託不太靠譜,我不想跟賀小佳說。可她來談論文的時候,我舌頭一滑,還是說出來了。說了之後我很後悔,讓她去抱有一個沒有希望的希望,也是一種殘忍。自己為什麼那麼想把這件事說出來?有見不得人的心情在裡面啊!我是老師,我有家有口的,這點心情只能深埋再深埋,就像加勒比海盜在荒島上把黃金珠寶深埋再深埋。我說:「要不你給蒙老師打個電話,請他吃個飯吧!」她很為難說:「算了,師父,這個電話我真的打不了。」 我說:「那我幫你打試試。」她沒說話。她去了,我坐在那裡猶豫很久,一狠心還是給蒙天舒打了電話。蒙天舒說:「這個飯我真的不敢吃。學生請我,我不敢說是鴻門宴,可我真的是不敢吃。」我知道賀小佳的事基本沒戲了。不,肯定是沒戲了,可我不敢跟她說。讓她去撞撞運氣吧。我知道這樣的事情根本就沒有運氣可撞,稍微好一點的位子,都被拼這個拼那個的人拼掉了,輪不到像賀小佳這樣沒有資本拼的人。說起來吧,現在已經沒有世襲制度了,可睜開眼看看,關係網已經悄然形成銅牆鐵壁。一個人他如果不是自己超級優秀,他真的很難突破這銅牆鐵壁。這樣想著,我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衝動,要是自己手中有權多好啊!為了賀小佳,為了安安,也為了自己。 賀小佳的事情最後還是沒有搞成。她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是淡漠的神情,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我想找出什麼話來安慰她,她搶在我前面說:「我知道現在沒有給我這樣的女孩留下什麼空間,我早就知道了這個事實,現在更是接受了。我心痛的是讓我爸爸媽媽失望了,他們還以為自己的女兒是名校的研究生,前程遠大呢,哪知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崗位有這麼難!」她一下沒忍住,抽泣了一聲,馬上捂緊了嘴,把頭低了下來。 我感到了心痛,非常心痛,想著自己如果有權,該多麼好啊!她抬起頭,順勢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笑一笑說:「對不起,師父。」看到她的淚痕,我感到了心痛,非常心痛,說:「再看看有沒有別的機會?」覺得自己的話是多麼蒼白。她說:「要說機會,也不是沒有,現在就有一個男人想幫助我。」我說:「結了婚的男人?」她說:「是的。」我說:「很有錢?」她說:「是的。」我沒有馬上就跳起來反對,覺得自己簡直就沒有那麼充分的理由反對。 我說:「那是個什麼人呢?搞建築的包工頭?」她說:「可能還要神氣點吧,是省路橋公司的一個什麼經理,國家一投就是幾十上百億呢。他說我跟他走,就幫我去註冊一個公司,他們施工用的塗料生意全給我去做,只要三年,我這一輩子都不用想事了。」我說:「那你?」她笑了說:「師父,那你看呢?」我說:「你應該不會。」她說:「是不會。」我也笑了說:「那你是個好女孩。」她也笑了一笑,有種可憐楚楚的意味。她這一笑,我忽然感到了心中有一種蕩漾,身上也有一種蕩漾。我覺得自己有點卑鄙,趕緊說:「那我要張一鵬給你想想辦法。」就跟她討論這種選擇的可行性。我知道自己是想用這種討論把那種卑鄙掩蓋起來。 我要張一鵬給賀小佳找個好點的工作。他一口答應了說:「我有個朋友是個老闆,公司也有那麼大,正急著找人呢。」我說:「是你師妹呢,想辦法找個好點的崗位。」他說:「老闆放心,不會差到哪裡去的。」賀小佳聽說是去私營公司,有點猶豫。我說:「你那輔導員的情結不要太強了,別的工作也可以試一試。」她聽我的還是同意去試試。過幾天我問她,去了沒有?她說:「去了。」 我說:「成了沒有?」她說:「沒成。」又說:「接待我的人說,是給老闆當助理,待遇很好,只是要經常出差的,還說他們老闆比較開放。這個老闆到底想找個什麼人?這錢我不想要。」我說:「那我要張一鵬給你找個好點的老闆。」 晚上我收到賀小佳的一條信息,她說:「你站立的地方,便是你的中國;你怎麼樣,中國便怎麼樣;你是什麼,中國便是什麼;你有光明,中國便不黑暗。」我想回信說,社會應該給像你這樣的女孩們一個空間,讓你們有堅持下去的理由。我沒有回信。又過了一個月,賀小佳發信息來告訴我,她在河西的培德中學找到了一個教師崗位,是校聘的。她沒有說自己對這份工作的感受。我想起了趙平平,在心裡歎息了一聲,還是有點勉強地回信表示了祝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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