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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自己的孩子已經開始在這個世界上運動,這讓我有了緊迫感。我要進步,要成功,迎接他的到來。第二天我把論文改寄到《中國古代史評》去了。這比《歷史評論》低了一個層次,可怎麼說也算核心刊物。心裡又期待著《中國思想史研究》那篇論文會有消息。趙平平問我:「你晚上怎麼不工作了?」我說:「讓我休息一下嘛,醞釀一下情緒。」心裡想著,如果這兩篇論文都發不出來,再寫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想這樣等著也不是個事,總得有點進展才行,就去了學校的出版社,想把博士論文出一本書。編輯馬上就同意了,但要交三萬元書號費和印刷費。他見我有點猶豫,就說:「這真的是最少的了,本校的老師才有這個優惠。」又說:「你們剛進校的博士,學校不是給了幾萬塊錢的科研啟動費嗎?你就用那個錢,反正是學校給的。」我說:「那點錢我還想留著慢慢用,用完了以後出去開個會都開不成了。」他說:「學校現在正在申報出版基金,你去報一個啊!」我說:「好像似乎隱約聽說有這麼回事,怎麼想怎麼也輪不到我,就沒在意。」他說:「試一試嘛,又不割你一塊肉。中了標就是四萬塊錢呢。」

  我在校園網查到了有關通知,下載了表格填好,交上去了。過了幾天申報名單公佈出來,全校有四十多個人報了,競爭八個名額。歷史學院有三個人報,蒙天舒也是一個。他前年拿了五十萬的優博論文科研費,還到這裡來伸手。慢慢地他也快要成為一個牛人了。一點資源就這樣被幾個牛人壟斷去了,不知普通教師該怎麼發展,又該怎麼活?

  看了這個名單我沒再做打算,又打電話去了省教育出版社,希望那邊出書能夠優惠一點。回答是最少要四萬,不能超過二十二萬字。看來學校出版社編輯說的三萬,真的是最優惠的了。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趙平平,她說:「評副教授一定要一本書嗎?」我說:「人事處有這一條啊!」她說:「評上副教授加多少錢一個月啊?」我說:「那應該有四五百!」她想了一會說:「那有什麼搞頭呢?你等明年申請到出版基金再說吧。」

  投到《中國思想史研究》的那篇論文過了三個月還沒有消息。我去資料室把那本雜誌看了,封底的稿約中就有一條:三個月沒有錄用通知就可以自行處理。我有了一種恐慌。自己一定要前進,不前進不行;可是前進的路幾乎全部被封堵了,寸步難行。年輕人成長真的太艱難了,像我這樣的,還端著那種清高的,就更加艱難,寸步難行。看來我得把蒙天舒當作自己的榜樣,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打了個電話給馮教授,告訴他,自己快當爸爸了,「中國思想史」這門課也教下來了等等。然後,似乎是隨意地,又說起發表論文不容易,成長艱難。馮教授叫我堅持不懈,對學術要有信心,卻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主動提出幫我推薦發表論文。我相信他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但還是幫不了我。他在學界並沒有一言九鼎的能量。幸虧我沒有直接說出這個意思,不然就太讓他難堪了。

  我馬上又打了吳教授的電話。我不是他的弟子,也就沒有抱希望。他自己還有那麼多弟子照顧不過來呢,回絕我那是名正言順的。也正因為如此,我在電話中再也沒說當爸爸的那些事,直接說了自己的難題,問他能不能幫忙。說完這個意思我心中有點難堪,甚至期待他婉言拒絕,那已經是給我臺階下了。誰知道吳教授說:「你把論文發到我郵箱,我看看再說。看得上我可能推薦一下,看不上那就不要怪我。」

  我回家把論文發給了吳教授,過兩天他回信說,論文不錯,已經轉發到《中國思想史研究》去了,要我跟嚴編輯直接聯繫,他已經打招呼了。我想著這篇論文就是這個刊物沒回音的,是不是要跟吳教授講清楚?猶豫了一下,還是算了。如果上次投去編輯沒有看,那我就太幸運了。賭一下吧。

  沒多久嚴編輯有了回信,說論文已經通過初審,可能錄用,要我不要另投別的刊物。還告訴我,如果錄用了,要交七千塊錢的版面費。想著那七千塊錢我有些心痛,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回到家我把事情跟趙平平講了。趙平平說:「這篇文章發了評副高有用沒有?」我說:「有用,權威刊物呢。」她說:「有決定性作用還是一般性作用?」我說:「肯定可以作為代表作拿去評審。」她說:「那你還惦著這七千塊錢?」

  我說:「我們總共才有多少錢?你這就快生了。」她說:「大事來了不能只記得錢呢。」我說:「沒想到你這麼有氣概。」她說:「要看什麼事來了。」我說:「我的這篇論文講的就是做人不能屈從功利衝動和內心欲望,人心有病,須是剝落,即得清明。做人要做個素心人,不能做雜心人。可現在我又是找人又是交錢,我不是抽自己的嘴巴?」

  趙平平抿著嘴嘖嘖有聲說:「這個人讀書讀呆了,怎麼得了?他自己說了什麼,還真的想認那個真呢!My God。你看如今這世上誰能快樂而幸福?素心人嗎?說了要你去做燈具去榨油,你又要搞學問,還要認真,這是能認真的事嗎?我看樓下炸臭豆腐的大娘比你還清醒點,出租車司機也比你清醒點。他們起早貪黑,沒節假日,真正五加二白加黑,還不要你告訴他們怎麼學雷鋒,他們是素心人嗎?」

  我說:「我好歹也讀了幾句書,我總該想一點別人懶得去想的事吧!」她說:「你那麼想想,想,你哪天評了教授,換了房子開了車,兒子也大學畢業有份好工作了,那時候你去想,我不反對。你要想通,自己跟別人沒有什麼不同,不同的只是她炸臭豆腐,你教書,別的都一樣!一個人不能太歷史了,哪怕他是研究歷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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