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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第30章

  我花了兩個月時間,在博士論文中抽了最有光彩的兩節,反復打磨,寫成了兩篇論文,準備拿去投稿。文章打印好了,拿在手裡,漂漂亮亮,忍不住再看一遍,越看越喜歡。有些句子就寫得那麼好,生動、深刻而又準確,有點不像自己寫出來的,感覺寫的當時有神靈附體似的。

  這樣的文章,我捨不得隨便投掉了,要投個好刊物,就像自己的女兒,不能委屈了她,一定要嫁個好人家。我打算把一篇投到《歷史評論》,另一篇投到《中國思想史研究》,都是權威刊物。寄稿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是不是應該直接寄給羅天渺和汪寅?猶豫之後決定還是算了,我跟兩位主編沒有什麼特別的關係,直接寄過去有點不好意思,也傷害了我內心的驕傲。我信心滿滿,這麼好的文章,還怕他們看不到嗎?下面的編輯肯定會推上去的。

  文章寄出一個多月,《歷史評論》編輯部來信了。看到那信封我的心跳了起來,一下,又一下,讓我那麼明確地感到了心臟的真實存在。我幾乎斷定這就是錄用通知,這麼快就回信了,是囑咐我不要另投別處。拆信封的時候手有點顫抖,把裡面那張紙撕破了。展開信我心裡發冷,竟然是不錄用的通知,我簡直有點不相信,再看一遍,的確是的。我站在信箱旁,雙手展開那張紙,眼睛盯著,對上面的內容再沒有任何感覺,就那麼盯著,用力地盯著。

  好一會旁邊有個聲音說:「聶老師。」這聲音把我拉回到現實,開始理解周圍的事物,看見一個女學生正用異樣的眼光望著我,就咧開嘴笑了一下。那女生又叫了一聲:「聶老師。」我並不認識她,機械地點了點頭說:「好,好,好。」就離開了。走了幾步發現自己有點失態,就回頭望了一眼,想解釋幾句。看見那女生目光中有點驚異,也不知怎麼解釋,含糊地說著:「好,好,好。」快步離開。走遠了我在心裡說:「好好好,好你個頭呀!」我在自己腦袋上拍了一下,回頭看看那女生不見了,又用力拍了一下:「頭啊!」

  回想起來,寄稿子時的那份自信,真的太可笑了,自己都感到羞愧。這羞愧只能藏起來,默默品味,對誰都不能說,說了就是自取其辱。這樣我特別想收到另一篇論文的錄用通知,這樣我可以平衡一下自己的自尊心,也對趙平平有個交代。我感到有個交代是件多麼重要的事情。我沒有進步,就是我們這個家沒有進步,這是她不能接受的。不但這篇論文要有個交代,我的進步要有個交代,她的幸福,還有這個家的幸福,都要有個交代。這讓我覺得,一個男人要守住那點清高,那他就不適合結婚,否則怎麼面對老婆孩子。

  回到家裡,我掩飾地哼了幾句歌,趙平平說:「你今天什麼事那麼高興?」我說:「那我又有什麼事那麼不高興呢?」她仔細瞧了我幾眼說:「你今天可能真的是不高興。」我說:「你怎麼知道?」她說:「讀書我讀不懂,讀你我還讀不懂嗎?月亮下看影子,我都看得出那個人是不是你。」

  晚上我把那篇論文從電腦裡調出來,想仔細思考一下是不是有自己沒有察覺的缺陷,看了以後覺得論證還是很嚴謹的。真的有那麼大的缺陷,去年答辯的時候那幾位教授也會提出來啊。正想著趙平平推門進來,我心裡一哆嗦,趕快把鼠標往下一拉,讓論文的題目退出了屏幕。她把牛奶放在桌子上說:「又搞了一篇?」把手伸向鼠標想看看題目,我下意識地去搶鼠標,手肘碰翻了那只碗,牛奶倒在桌子上。

  我馬上把書和稿子拿起來,用力地甩著,一邊指著門口說:「抹布,快點,抹布!」她順手拿張報紙來擦桌子,我說:「廚房,抹布!」她說:「廚房,抹布!」我只好跑到廚房去拿抹布。清理完了她說:「我再去沖點奶粉來啊。」我說:「好的,好的,我喝得下!」她說:「那我先看看你又搞了篇什麼文章?讓我滿足一下好奇心吧!看著你論文一篇篇出來,我心裡就很踏實的。」

  這一次我不能再去搶鼠標,只好說:「還是上次那一篇呢。」她移動鼠標看了題目說:「是編輯要你修改吧?」我說:「突然想起有個地方要修改一下。」她說:「那他們問你要電子稿時,你要記得跟他們講一聲改得更好了。」我說:「當然,當然啦。」

  睡覺之前我在廁所刷牙,趙平平在臥室叫我說:「快來看,快來看!」我嚇得一驚,滿嘴牙膏跑了過去。趙平平倚在床上,把毯子退下去,露出白白的肚皮說:「剛才他動了一下,動了一下!他的腿踢我了,踢我了!」我看著她的肚子,已經明顯地隆起,也沒什麼動靜。她說:「剛才,一隻腳,從這邊,到那邊,」她的雙手從右邊比劃到左邊,「從西半球到了東半球呢。」我想用手去摸一下,她擋開說:「你們男人手重,會壓著他的。」我指了指嘴巴,把牙膏泡沫吐出來給她看,往廁所那邊一指。她說:「你去吧。」我剛想離開,她尖叫說:「又動了又動了!」這一次我看見一個微微突起的一小塊,從她肚子的左邊緩緩地滑到右邊,真真切切的一道弧線。

  我把牙膏泡沫吐到瓷磚地上說:「又回西半球去了。」她說:「看見了吧,這麼調皮,肯定是個崽。」我說:「我以前也覺得生個崽好,不怕別人欺負是吧?現在想來想去,還是生個女好些。要他做個男人,他太累了。」她望著我說:「我讓你那麼累了嗎?」

  我說:「心累,男人心累。做個女人不容易,做個男人更不容易。我不想他那麼累,還是女孩好。」她說:「女孩好,那是你們男人說的話,你自己真是個女人你就知道了。」我說:「唉,你真是個男人你也知道。」她說:「那你再累一次,去拿了拖把來,把地上的東西擦乾淨了。擦牙膏泡沫呢,好累呢,心也跟著累呢。」又指著肚子尖叫:「你看你看,他又動了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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