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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我有點失望說:「你們這裡最老的房子有幾百年的嗎?」他說:「那哪有,都蓋新房了,政府正征地搞開發呢,蓋的新房也要扒掉。我這就是最老的了,我兒子早想蓋新房,政府不讓蓋了,蓋了政府賠得多不是?」我看他家衣櫃是老式的,說:「這衣櫃有幾代人了吧!」他說:「可不是,好幾代人了,那時毛主席還沒進北京城呢。」我說:「你家裡有老一點的字畫沒有?我多花點錢買幾張回去學習學習,說不定您家上輩塞在衣櫃什麼地方,您都不知道!」他說:「有啊,可我不賣!我們不缺錢,你是不是看我家房子破?」我心中一喜,要他把最舊的給我看看,他往牆上一指說:「就那,還是我結婚那年貼上去的,都多少年了!」

  我一看是張毛主席像。我說:「不錯不錯!還有更舊一點的嗎?小一點也行,沒有畫,字也行。」他說:「那就沒有了,最久的就是這張。」我說:「大爺,能不能跟您打聽一個人?」他說:「行啊,我住這裡都多少年了。」我說:「這個人姓曹,叫曹雪芹。」他想了想說:「不認識,我們這一帶是正黃旗,姓張的多,姓白的也有,就是沒有姓曹的,他爹叫什麼名字?」我說:「他爹,那應該也姓曹吧。」

  告別出來我決定不問了。異想天開,天它偏就不開,天沒有錯,錯的是我,真的是想偏頭了。天已經晴朗,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發出耀眼的光。這時風更大了,在耳邊嗡嗡地響。我冷得發抖,把雙手袖在羽絨服袖筒裡,又把帽子的拉鍊拉緊,縮了肩在風中行走。我想著這麼冷的天,當年曹雪芹是怎麼過來的,可有一件棉襖一盆炭火?我想像著他坐在茅草房裡,用凍得紅腫的手,握著一管毛筆,在描繪從前的繁華。這個才華橫溢的人,其實有很多道路通向富貴,至少是衣食無憂。他姑姑嫁給了鑲紅旗王子訥爾蘇,他在北京城窮困潦倒之時,也是他動筆寫《紅樓夢》之時,訥爾蘇的兒子——他的親表兄福彭正當著議政大臣,他為什麼不前去拜謁,要求施以援手?他為什麼不去考科舉以圖復興家族當年的榮華富貴?退一萬步,他為什麼不以自己的才華去當個豪門清客,以保衣食無憂?這些問題,實在比人們討論了多少年的那些問題更加重要,如他的親生父親是誰?他生於何年又卒於何年?他只要對生活稍做讓步,把內心的原則軟化一下,就會機會多多。他為什麼要對生活說不?為什麼?

  曹雪芹太驕傲了,內心也太強大了。他是生活在別處的人,世俗的眼光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從北京城來到西山腳下,遠離了朋友和習慣的生活,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太窮困,在京城再也生活不下去。他有那麼多機會,都放棄了,來到西山這寂寥的一隅。他唯一的兒子在貧困中病死,幾個月後,他也在貧困悲傷中逝去。他選擇了背向主流社會,背向榮華富貴,背向人們所仰慕和渴求的一切。他改變了世界嗎?沒有。改變了自己的人生嗎?也沒有。既然沒有,他的選擇有什麼意義?有什麼理由?唯一的理由,就是心靈的理由。唉,心靈的理由是不是能夠成為充分的理由呢?清高和驕傲摧毀了他的現實生活,卻成就了他的歷史形象。這其實也是中國所有文化名人的共同選擇和共同命運,孔子、司馬遷、陶淵明、李白、蘇東坡……曹雪芹,都是如此。我是聶致遠,我不是他們。這讓我感到慚愧,卻也感到幸運。

  我為曹雪芹感到不平和痛心。這麼貧窘而寂寞的一生,一個偉大心靈唯一的一生。他的清高和驕傲沒有得到任何現世回報,就那樣無聲無息地,一個偉大的生命消逝了。我忽然想起,查爾斯王子和戴安娜的婚禮花了幾千萬英磅,如果當年曹雪芹能有萬分之一,他的命運就改變了。還有上個月,山西一個煤老闆和那個女明星的婚禮也花了幾千萬。如果當年曹雪芹有萬分之一,他的命運也改變了。如果曹雪芹能有錢給兒子治病,他兒子就不會死;他兒子不死,他也不會死那麼早,還不到五十歲啊……我在寒風中流下了淚水,冰冷的臉上感到了一線溫熱,馬上就被吹冷了,那一線溫熱就變成了一線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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