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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第8章

  我買了座位票回北京。房子買了,我們再拿不出一千塊錢。還要裝修,還要買家具,還要結婚,還要生孩子養孩子。這麼現實,想一想都怕。趙平平把我的座位票退了,找熟人買了臥鋪。我心痛說:「還買什麼臥鋪呢,坐二十個小時就到了,我又不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她說:「上次我坐到北京,腳都坐腫了,我不想讓你腳腫。」我說:「腳它要腫也只腫一天,錢沒有那就永遠沒有了。」

  在火車上我一直躺著,上廁所也匆匆忙忙,趕快回來躺著,不躺就對不起那張臥鋪票。以前也不是沒坐過臥鋪,怎麼不是這樣的心情?耳朵貼著枕頭,聽著鐵軌傳來的聲音就是「錢錢,錢錢,錢錢」。我心裡吃了一驚,以為是錯覺,坐起來再躺下去,開始還是「哢嚓,哢嚓」,一放鬆就變成了「錢錢,錢錢」。我在心裡嘲笑自己:這些天想錢想得太厲害了,成錢迷了,什麼東西!

  回到學校我帶了魚尾鎮的臘魚、火焙魚去看導師馮教授。馮教授在那麼多想報他名下的考生中選擇了我,對我是有知遇之恩的。本來想邀前兩屆的師兄一起去,可不知他們也帶了點土特產沒有,如沒帶就有點不好,如果高檔就更有點不好,就自己去了。馮教授學問好,記憶力驚人,明朝近三百年,哪一年甚至哪一天發生了什麼事,他都了如指掌。什麼叫作書山學海,看看馮教授就知道了。當他的學生,想驕傲那也驕傲不起來,你把那幾百本書吃到肚子裡試試,看消化得了?傳說他當知青時就把一本《史記》翻爛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馮教授總站在學生的角度想問題,學生大部分都是有老婆孩子的,誰不想早點拿到文憑,回家團聚,安排房子,評上職稱?有幾個教授申報了國家課題,把自己的博士生留下來幫著做,論文開題不急,答辯更不急,往後推推推。學生急得跳腳,那也沒用。馮教授不打學生這個主意,儘快開題,儘快答辯,三年畢業。別的教授的學生都說我運氣好。

  馮教授見了我說:「聽說你結婚了?」我不好意思地說:「稍微登記了一下。」他嘿嘿笑說:「登記了就是結婚了,那不然怎麼才算結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麼不好意思啊?」我低了頭「哧哧」地笑。他說:「我這裡有個相冊,很不錯的,你拿去放結婚照。」我說:「還沒照呢,要幾千塊錢呢。」他說:「現在有這麼高檔了?那就少照幾張,有兩張牆上掛掛就不錯了。」

  馮教授把兒子從房間叫出來,說:「放放,叫聶大哥。」放放很有禮貌地點點頭,叫了一聲。馮教授說:「你去複習。」放放就回房去了。馮教授說:「他今年高考。」又說:「現在除了他的事揪心,我萬事都不急。」我說:「看他那個聰明樣,那是北大清華的料。」他說:「北大清華那是夢。他考文科,年級模擬考試七八次了,離北京的重點學校怎麼都差十幾分,到哪裡去掙這十幾分?一萬塊錢一分我沒地方出啊!」我說:「還有三四個月,怕搶不回這點分?」他說:「能搶回來早就搶回來了。」又說:「到我們這份年齡,什麼都超脫了,就子女難超脫。陶淵明那麼超脫的人也說,丈夫雖有志,固為兒女憂。」

  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說:「要不我經常來輔導他一下?我教過兩年中學的。」他說:「那樣太麻煩你了。他們的老師其實是夠好的了,夠負責的了,問題是他自己!」他有點生氣了。我說:「那我能做點什麼嗎?」他說:「做什麼?怎麼做?那再看吧!」離開時馮教授叫我背一箱蘋果回宿舍,說:「山東老家送來的,好果子。」

  我急得手腳無措說:「這怎麼行,那就搞反了。」他說:「哪有那麼多正反?」就彎了身子去搬。我說:「您小心腰,我來,我來,看我都急得出汗了。」他說:「想得急哦!要急你不用急這箱蘋果,急一下論文選題,爭取三年畢業,新娘子還在麓城等你呢。你老不畢業,她就悔教夫婿覓封侯了。」

  過了兩三個月,這天下課後,馮教授示意我留下來一會,等同學都走了他說:「有件事……還是到我辦公室去說吧。」我隨他下樓到他辦公室,他說:「這件事……你晚上來我家說吧。」晚飯後我去了他家,他說:「這件事……高考歷史這一科的評卷又回到京華大學來了,聽說沒有?」我搖搖頭。北京市高考的歷史評卷好多年一直放在京華大學,前年出了件事,副校長劉校長女兒的試卷在評分後被翻找了出來,說那一本試卷評分標準沒掌握好,經核心小組複審,都提高了分數。這事不知被誰告上去了,調查之後也沒有結論,也沒人受處罰,可評卷資格去年就被取消了。聽說今年又回來了,我隨口說:「那好啊。」心中突然一閃,想起了放放,回頭向房間看了看。馮教授說:「師母帶他出去散步了。」我於是說:「那我放假不急著回去,參加評卷,試一試運氣。」

  這話說得很含糊,又很明確。由我把事情說破,馮教授松了一口氣,說:「那不好吧?」我說:「也沒有那麼不好吧。」他說:「那不好吧,你的新娘子還在麓城等你呢。」我說:「有個機會我也想賺點錢呢。」他說:「那不好吧。」他這樣說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往深裡說,我不做聲。他也不做聲,半天自言自語說:「那不好吧。」我意識到自己有責任打破僵局,就說:「高考閱卷我參加過兩三次,其實冤死了一些人,應該去爭取一個公平。」他馬上說:「是冤了不少人,多少年我都是核心小組的,抽查發現錯誤多得很,那也沒有辦法,難道為幾個人把十幾萬份卷子全部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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