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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我說:「孫姨,我特別對不起平平,讓她受委屈了,我慢慢想辦法。」她說:「慢慢是多久?三年?」我說:「一年行不行?一年,就一年。」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說:「那就只好一年。要一步到位啊,別買小戶型,將來要住三代人的,還有保姆。」又說:「到時候我也出幾萬塊錢。本來想存在那裡養老的,那也再說,先幫你解決問題。」我想說這錢不能要,可又覺得不能不要,就沒吭氣。唉,什麼叫人窮志短。

  回到麓城我就和平平去登記了。從區政府出來她說:「到處去看看房子?」我說:「讓我輕鬆一天不行嗎?」她說:「你輕鬆了我就不輕鬆,還有我媽。」跟平平跑了一天,看了七八個樓盤。好房子真的有啊,兩千多一個平方,從北京的眼光看,這真的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怪價格。我倆邊看邊讚歎,幸福近在咫尺,就是拿不到,痛苦啊痛苦。我心動了說:「把你媽養老的錢拿出來,我家沒有養老的錢,到大舅二舅那裡去搜一兩萬,付個首付,按揭就慢慢還。」向售樓小姐一問政策,我沒工作單位,不能辦按揭,平平可以辦,但她沒有編制,工資又低,只能貸八萬。還有十萬到哪裡去弄呢?

  希望的火苗一下子就滅了。平平咬牙切齒說:「編制編制,編制就是我的命。學校每年一兩個指標,手長的人撈走了。像我這樣沒有背景的,十年也撈不到,一輩子二等公民,什麼世道?太不公平了。生錯人家了,那大概也嫁錯了。一個女人一生錯了這兩次,精彩生活那是只能看別人去過了。」我說:「那你對我也要有點信心。北京呢,博士呢。」她說:「別跟我講博士吧,那含金量你自己不知道?」又說:「我也不是沖著你的含金量來的。」

  第二天平平又拉著我看了一天,看中了好幾套。住了這麼多年宿舍,看套間怎麼看怎麼好。有一套兩室一廳特別中意,價格也合適,我們下了樓又上去,下了樓又上去,來回三次。售樓小姐說,優惠只剩最後兩天了。趙平平急得跳腳說:「我硬是想買呢,等麓城跟北京一樣貴了,那就真的只有看的份了。」

  晚上回到宿舍,她說:「跟你說一件事。」我看她表情很嚴肅,就笑了說:「跟我說件事那還要宣佈一下?」她很認真地說:「我說真的,我有錢。」我吃驚說:「你有錢?多少?」她說:「說了有就有,八——萬。」我跳起來說:「八萬!哪來的?哪來的!」她說:「我說家裡給的,朋友借的,你也只有信了。可是我不想騙你。」我說:「我知道了。」她說:「我知道你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氣說:「你找的不是那個什麼經理嗎?」她說:「那個只見了三次面。」

  我說:「見三次面他給你了八萬?」她說:「你有那麼好嗎?」我說:「那你跟……跟……跟誰?」她說:「也是一個經理,我開始不知道他的真實情況,後來才發現的,錢是他想安撫我給的。」我盯著她,不做聲。她說:「有那麼大的仇嗎?」我說:「發現了你還跟,跟,跟他……」她說:「我說了開始我不知道。」我說:「你後來也不知道嗎?」她說:「所以我跟他分掉了。」我說:「難怪你說要整理一下心情,整理一下,到那天你還沒有整理完。」她說:「那是對你負責。」

  一個女孩利用青春為自己的生活打個基礎,說真的我能夠理解,只要她不是趙平平。沉默了好久,我說:「我明天回北京了。」她說:「不是還沒買票嗎?這麼急座位票都難買到哦。」我說:「我不能站著去嗎?」她說:「有那麼大的仇嗎?我當時身邊又沒有你。」她一隻手蒙著雙眼,把頭低下去,哭了。

  我靠著床看著她身子一抖一抖的,心裡歎了口氣,歎氣之後覺得自己太沒志氣,又歎口氣說:「還哭呢,還哭呢。」她說:「一個女孩別的權利沒有,哭的權利也沒有嗎?」就哭得更加歡暢。我說:「還哭呢,還哭呢。」她說:「我委屈我怎麼不哭?」又抬起頭說:「你明天真的回北京呀?」我直了脖子說:「是的。」她說:「你說要對我特別特別好,是這樣特別的嗎?」我低了頭歎氣,半天說:「還哭呢,還哭呢,還哭我真的就走了。」她眼淚汪汪地望著我,半天說:「那你明天要陪我去把那套房子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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