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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九十六

  每週休息的那兩天我仍是白天睡覺,天黑了起來就精神抖擻。想得起一個題目,我就連夜為報紙寫一篇稿子,沒有靈感我就給朋友打電話,看可有什麼地方能玩到十二點一點回來,或者騎了車毫無目的地去了很遠的地方。

  這天黃昏的時候,我吃著飯望著窗外的樹,聽樹葉在風中一片細碎的聲響,忽然想起一個題目:《愛情不是絕對的》。吃完飯碗也不洗,我就趴到小桌子上去寫,到十二點多鐘寫完了,折疊了準備送給紀先生去。在塞入信封的那一瞬間,想到張小禾也許能看到這篇文章,會怎麼想?原來孟浪不過是個大俗人罷了。於是又把稿子掏出來,換了一個化名。封好了忽又想起羅密歐和朱麗葉,想起羅徹斯特和簡·愛,想起梁山伯與祝英台,他是她的唯一,她也是他的唯一,因為是唯一,才有那動人的魅力。自己覺得有點慚愧,那麼崇高的事物竟被我用一雙俗眼去看了。拆了信封抖出來再看一遍,覺得也並沒有什麼可改的,不過是少一點浪漫罷了,而我也並不是想寫給那些夢中的少男少女看的。思文曾說過他們可憐,當時聽著竟是瘋話,現在想起來也真是血淚凝成的。又重新封好,準備這就送到報社去,總有值夜班的人。

  我騎了車慢悠悠地在夜中行駛。經過丹佛士街口我特地繞了一點遠路,看見路邊的姑娘似乎比去年更多。一年了世界並沒有就好一些,不知一百年一萬年會不會有所改進。我眼睛看著那些姑娘們慢慢騎過去,居然有一兩個向我招手。我也帶著笑向她們招手,心想:「一個騎單車的人也會有招呼的價值麼?想來她們的生意也越來越難做了。」

  到了唐人街我忽然想起周毅龍就住在這附近,他也該下了班回來了。我騎過去,看見他窗口的燈亮著,叫了一聲沒有回答。我想可能在洗澡,送了稿子再來叫一聲。走到街角,看見一條椅子上有個人坐在那裡,嘴邊一個小紅點,是在吸煙。我試著叫了一聲:「周毅龍!」

  那紅點猛地一亮,那人站起來問:「誰?老高?」

  果然是他。我停了車走過去說:「可憐的人,可憐的人!」

  他說:「這麼晚了你來看我。」

  我說:「可不是這麼晚來看你,我現在是夜遊神了。最近還好?」

  他招呼我坐了說:「還好,還好,也沒什麼好不好。」

  我說:「還好你半夜了一個人在這裡抽煙,欣賞夜景嗎?」

  他說:「晚上空氣好,安靜。」

  我說:「安靜了想煩人的事沒人打岔,越鑽越深越煩人越鑽不出來,卡在裡面了。老周,世上的事這麼橫著想過去,再大的事也只是個蚊子屁,有什麼可煩的!」

  他說:「世事滔滔,想起來也是。只是輪到自己心痛肉痛了,才知道那個不算啥事的事,那個蚊子屁的事,還真是個事。」

  他掏了煙給我抽,說:「安靜了什麼事也想。」

  我說:「什麼時候你戒了煙那就證明你有進展了。」

  他說:「都上癮了。問你,你和那個姑娘怎麼樣啦?得手啦?」

  我說:「完了。我總得看看自己這副嘴臉配不配有這麼回事。」

  他說:「完了好,完了是正著。不過能有那麼一陣子,真刀實劍地幹了再完,那就更好,只是別動了真感情。」

  我說:「這世道,愛情不是絕對的,有時候錢比愛情的勁大些。」

  他笑起來說:「你好浪漫,愛情不是絕對的!有沒有這回事還要重新考慮。不是絕對的,還真煞有介事似的!老高你愛讀瓊瑤的小說吧。」

  我說:「老周你太偏激了,趙潔又讓你生氣了!」

  他說:「提她幹什麼,提一句也是多餘。」

  我說:「她總是孩子他娘。」

  他說:「是他娘,它娘的!」

  又說:「老高,我最近琢磨著,人來到世上就不是來生活的,是來還債的。」

  我說:「這是你老周說的話?你還會欠誰的債!除非那個人是你自己。」

  他說:「兒子啊。要是就我自己呢,沒發財我也走了,回去還能像個人活著。就怕看不見兒子了。說起來加拿大也沒用繩子拴了我,要留是我自己留的。可留了這一輩子怎麼過,沒想好,也想不好。」

  我說:「老周你為了兒子自己這一輩子就算了,這一點我敬佩你。」

  他說:「你不知道,兒子好,從小就與別人不同,聰明。小時候他拉的屎不臭,一歲自己就會撒尿,對著牆壁一竄就出來了。我不帶偏見說,他就是與別人的不同。我走了把他留在這裡我心裡難過,帶他回去又怕他將來怨我,孩子聰明了,心就重。去年我來多倫多,出門的時候他抬頭用那樣的眼光打量我,是詢問又是憐憫。上了飛機我就掉了淚。做父親的,輪到兒子來可憐了。我多想爭個出息啊,為了兒子!」

  我說:「那你在加拿大再用力拱一拱,說不定就拱起來了。天天抽煙歎氣也不會就進展了。」

  他說:「往哪裡拱!我面前是一缸的爛茄子,只有一雙手不知按哪只下去才好。想賺錢吧,又發不了財;想去讀書吧,又要考託福;想去紐芬蘭偷了兒子回去吧,又怕他長大怨我;想幹點什麼吧,又沒技術;想就這麼混下去吧,又不甘心。在加拿大活都快活有三年了,還活在生存的層次上。心裡苦啊!只好心裡對自己說,知足常樂吧,這不是還有飯吃麼?說了無數遍倒也覺得是那麼回事了,到頭來誰不死呢,到那一天大家都成為歷史就公平了,歷史是最公平的。最後的安慰就是是非成敗轉頭空。得意了又怎麼樣,能活一萬年嗎?沒有比想過一種舒適生活的願望更淺薄的了。」

  我說:「也沒有比想過一種舒適生活的願望更深刻的了。老周,知足常樂,你騙你自己呢。你知足常樂有人最高興,你常知足常樂,他常不知足常苦。你清清苦苦倒樂一輩子,他富富足足是倒苦了一輩子。到底是誰好好過了這一輩子,活得值,到陰間大家公平了也就不去說了,也說不清了。」

  他說:「就算是騙吧,該騙還得騙,不騙又怎麼辦,發瘋去嗎?撿起石頭打天去嗎?」

  我說:「老周你就這樣悲觀?」

  他說:「有腦筋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辦法不悲觀。」

  我說:「在歷史精神上悲觀主義是深刻的,可更深刻的是人還是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活下去。為了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你不能被悲觀的感情打倒了,你得去掙扎奮鬥,這樣想去悲觀主義又是膚淺的。」

  他說:「有時候想,活著幹什麼呢,看世界!可世界也是看不完的。這樣一想,也就不可怕了。」

  我笑了說:「老周你的毛病又來了,讀那麼多書就是讓自己想這些的嗎?」

  他也笑一聲說:「不想這些,好,想掙錢,哪裡去掙?想學問,誰要你的?錢這東西我原來是不怎麼瞧得起的,不就是紙印刷了一下嘛!後來發現不對了,迫不得已還得承認它,想不承認行嗎?原來心裡還有點反抗意識,自己是個知識分子呢!覺得自己跟那些有錢的俗人還不同,有點精神優越。可這優越到這裡也沒了,還不如那些俗人呢。他們天天住著洋房開著車跑來跑去,到夏威夷度假,比起來自己恨不得把這頭夾到胯裡去!」

  他說著用力拍自己的頭。我說:「加拿大最終還是要靠自己浴血奮戰殺開一條血路。我沒這勇氣戰,回去;你不回去,你得戰。上帝不會因為你是你就特別照顧你了,他不認識你周毅龍。說不定幾年幾年就出息了。」

  他說:「趙潔,勢利鬼,也不怪她勢利,誰攤上我這麼個鬼男人也會有點想法。一來她就逼我出息,她說我要是爭口氣,她洗腳水打到我面前,牙膏點在牙刷上,操軟刀子殺人啊!可到今天我還是這個樣子。世態炎涼也沒什麼可抱怨的,是人的世界嘛。說到底還是要自己爭口氣。」

  我說:「你還是去讀書吧,別的事你也沒優勢,爭不過別人。讀了以後怎麼著先別去想。」

  他說:「想是想了,再過幾個星期,拿著失業金了,專門鑽幾個月託福看怎麼樣。花點錢進個補習班吧。」

  夜涼起來,我和他分了手。到家裡才想起那份稿子沒送去。想起了周毅龍,忽然覺得要寫得更激烈些才是。看著已經封好,也就算了。我也願意把愛情寫得特別純真,執著,純淨如水,潔白如玉。那樣別人願意看,人們希望在書中實現生活中實現不了的理想。可那不是事實,我也沒有義務去培養人們的幻覺。想起了莎士比亞和勃朗特,想起了梁祝,我不再慚愧。也許他們寫出了十個一百個人的經驗,但我寫的是成千上萬人的經驗。我覺得自己寫了一篇很誠實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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