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
| 一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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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外面都是一些什麼人,你知道?誰也在把命拼出來,出頭輪得到我?做個夢呢,也要有個夢影子!」 她低了頭,說:「那就沒有希望了,沒有希望了。你把命拿出來拼一次不行嗎?」 她突然站起撲過來,頭往我胸前一撞。我忙站起扶了她,她用頭頂了我的胸,雙手抓了我的胳膊,帶著哭聲說:「我好恨啊,你!我心裡好恨好恨啊!我真的不該認識了你,心裡好慘好慘啊!」 她又用頭不要命地一下一下撞我的胸,撞得我透不過氣來。又抓了我的頭髮把我一下一下往牆上碰,嚷著:「我心裡真的好恨好恨啊!」 她踢我的腳,指甲用力掐我的胳膊,說:「我踢你,掐你,咬你,我才解了恨!」 又一口咬了我的胸,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我忍了痛,手摸了她的頭說:「你踢,你掐,你咬,我不說什麼,這是應該的。」 說著抱了她的頭就哭了起來。 她一把抱住我,伏在我肩頭,放聲痛哭,「孟浪,孟浪!」 雙手摸索上來抱了我的頭。我也抱了她哭著,「小禾,小禾!」 我們抱頭痛哭,又在淚水模糊中拼命用力地親吻,淚水流到了一起。她的手錶硌著我的面頰,硬硬的一塊,好痛,她用了那麼大的力氣。我吻她的眼睛,嘗到了淚水的鹹澀。她喘氣著說:「孟浪,不分開不行嗎?」 我說:「行,行還不行嗎?」 她說:「那你留在這裡了?」 我說:「留吧,留吧,可是留在這裡我能做什麼呢,我是一個廢人。」 她猛地推開我,說:「你知道你歸根結底還是這句話。」 擦著眼淚不理我,委委屈屈地抽泣著,低了頭回到自己房子裡去。我跟在她後面,說:「慢慢再商量。」 她說:「我不喜歡聽這句話。」 進了門她突然用力把門一關,想把我關在外面,我連忙把一隻腳伸到門縫裡,「哎喲」一聲。她松了手,在床邊坐了。我在椅子上坐了。她偏著頭,發出一聲聲絕望的歎息叫人心痛。我心中產生了一種要保護她的衝動,伸手想把她摟了,卻被她擋回來了。 她拿支圓珠筆在桌子上一下一下的敲,在夜的寂靜中聲音特別分明。我也不做聲,在心裡默數著那聲音的次數。數到五百下的時候,我心裡忽然有點恨她:「跟我回去真的受了那麼多的委屈嗎?真的要了你的命嗎?」 又一次絕望地去設想跟了她留下來的可能性。數到九百多下的時候,我想著已經沉默得太久,到一千下我就要找句話來說了。還沒想好怎麼開口,一千下到了,她也在心裡默數。她把筆一丟,說:「孟浪,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好恨你!」 我說:「我是可恨,是可恨。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好恨自己。怎麼就爭不來那口氣!」 她說:「錯就錯在我不該搬到這裡來,怎麼就碰上了房東的熟人,知道了這裡有房子。在圖書館多呆一分鐘也碰不到了。知道隔壁是個男的,我再猶豫就好了,偏又急著找,心裡想反正不理他就是了,沒想到又是你!命呢,誰又說得清楚是誰在安排,上帝他安排巧了也不能就巧成這樣。上次也是,到移民局去第一次怎麼碰到了他。我得罪誰了,誰在陰毒我吧。」 我說:「我們朝前看,前途其實很好的,好多人都羡慕呢。你怕斷了在這裡生根的機會,就不怕斷了在中國的根!想起這一點我也不敢不回去了。哪一條才是你自己真的根呢?」 她說:「孟浪,你說的話,句句都對。憑良心說我也認為你選擇了回去這條路是對的,你呆在這裡會活得很痛苦。只是對完了還是不解決我的題,你說怎麼辦?」 我說:「我說怎麼辦,你是知道的。」 她說:「問你呢,道理不解決我的問題,你說怎麼辦?」 我說:「張小禾你逼得好緊,才知道你好厲害。怎麼辦?跟了我回去,保證你會幸福。」 她輕笑一聲說:「仗著自己那幾萬塊錢?」 我說:「還有我的心,我一生都愛你,忠於你,還不行嗎?你不信拿條手帕來,我這就切了手指寫份血書讓你收了,可以不?」 說著站起來到廚房去拿刀。她拼命抱了我的腰,鳴咽著:「我信了,我信了。信了還不行嗎?」 我說:「你還要怎麼樣呢,一個女的?你的心到底有多大?是只天狗要把天地都吞了才夠嗎?」 她說:「我的心也不大,還沒有你大。可是我就是不能回去。來一趟多難啊,現在都移民了,倒要回去?我也不知道自己留在這裡等什麼,也許沒有什麼可等。」 我說:「等什麼你不願說,等著過高級日子。」 她說:「那我也不能說一點都不是。憑著來一趟這麼難,半條命搭在裡面,我也不能這麼就回去了。我家裡還睜了眼望著我呢。為了我出來,全家的錢都用光了。」 我說:「我明白你跟了我回去是為感情作了犧牲,我這心裡明白,我會在這一生中給你回報。現在是考驗你的感情的時候了。」 她說:「也可以這樣說吧。如果我把這個話對你說呢?」 我說:「張小禾你好固執!我還有什麼辦法說服你沒有?」 她馬上說:「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的。」 我也拿了那支圓珠筆,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說:「我有個想法,不知對不對。」 她說:「你的想法反正都是對的,因為是你的想法。」 我一笑說:「感情這個東西,誰說是萬能的呢?男女有了愛就夠了嗎?在絕對真實的感情之上還有一個絕對真實的現實。」 她說:「看了你我說早就想說這句話了,只是說不這麼好。」 我說:「感情是瓷的,現實是鋼的。瓷那麼硬也碰不過鋼。」 她望了我,眼神憂鬱而淒涼,說:「怎麼辦你到底說最後一句。」 我鐵著心說:「跟我回去,你答應了我你就是救了我也救了你自己。」 她平靜地說:「到底還有第二句話沒有?」 我不做聲。她伸出雙手做了著掐的動作,說:「恨得我啊,恨不得就這麼掐了你的脖子,從裡面擠出一句話來。」 比劃著雙手掐攏去。我說:「你不要逼我,讓我最後想一想。」 她說:「你想吧,想好了告訴我一聲。我自己也最後想想,明天我就寫封信回去,向家裡要求一下,看他們怎麼說,也許就讓我順著自己的感情走了。信來回至少二十四天吧。如果二十四天以後還沒有希望,就沒希望了。」 我說:「一定要聽你家裡的嗎?說不定你家裡考慮問題也不那麼周全。」 她說:「我爸爸想問題想得深遠。」 我說:「不相信!至少在這一點上,你對你爸爸的崇拜和對我的不崇拜同樣是沒有道理的。」 她說:「我暫時還不這樣想。」 我說:「張小禾,今晚我都不認識你了,好狠啊!」 她說:「這樣是我嗎?我是這樣嗎?被你逼成這樣。人呢,就是沒有辦法不狠心,人沒有辦法。狠得自己心裡痛起來,也得咬緊了牙忍著。好殘酷的世界,人沒有辦法,人別無選擇。我倒想天天夜夜甜甜密密親親愛愛呢,可是行嗎?總有個夢醒時分。早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又何苦一往情深,你說,又何苦?」 我說:「你都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壞東西?」 她說:「心裡壞不壞,結果也是一樣,給苦給人受。倒不如心裡也是一個壞,乾脆跟那個人一樣,我心裡還不會象這樣刀子在一刀刀的割。」 我心裡一個冷顫,站起來雙手扶了她的肩說:「張小禾,張小禾。」 她坐著不動,仰起臉望著我。我避開她的目光,喃喃地說:「張小禾,張小禾。」 她忽然「撲哧」一聲笑了。我說:「你笑什麼,你笑什麼,好怕人的。」 她笑著笑著,閉了雙眼,擠緊了,眼角出現一線眼紋,下唇也慢慢捲進去,咬在牙齒之間。我看見一絲眼淚從她眼角滲出來,就用手輕輕抹去。又有淚不住地沁出來,我擦也擦不完。她身子不住地顫抖,牙咬著下唇一陣一陣地用力。我心裡發抖,雙手也抖起來,震顫著說:「還有二十多天呢,還有二十多天呢。」 她的頭慢慢垂下去,手輕輕移開我的手說:「你睡去呢,我也困了。」 我在淚水摸糊中看見她唇下一排淡紅色的牙齒印,又看見一絲血從嘴角流出來,不忍再看一眼,捂了眼睛嗚咽著跑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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