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一五三


  ▼八十九

  一個星期很平靜地就過去。那幾天張小禾對我還是親親熱熱,沒事一樣。這種親熱使我非常不安,她並沒有想改變自己的想法。如果她莫名其妙地生氣,煩躁,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好的跡象,那樣就預示著她在內心已經開始退讓,她生氣,煩躁,是想使自己作出的犧牲被我理解,在情緒上有所彌補。可惜她對我還是一如繼往。在那個星期裡我把自己跟她留在加拿大的可能性仔細考慮了一遍,還是否定了。那樣我將在精神上飄泊終身,一想到這一點我就不寒而慄。

  在那個星期裡,她有幾次詢問似地瞟我一眼,我也微張了嘴,把眼珠輪了上去反問她。於是兩人都笑,也不點破。到了那個白天氣氛有點緊張起來,我說些俏皮的話,她反應也是懶懶的。吃了晚飯她把調羹往碗裡扔得「嘭」一響,說:「說吧,到時間了。」

  我說:「怎麼說呢?」

  她生氣地一拍腿說:「一聽口氣就不對。早也知道就會是這樣的了。」

  我說:「呆在這裡我是不情願的,我活不慣,我心裡就是這樣想的,我自己也沒有辦法。」

  她說:「活不慣的人多,慢慢大家也習慣了點,沒有你這樣過了三年跟三年沒過樣的。也知道你對我也就是怎麼回事了。」

  我說:「不為了你真有個像樣的前途我也會放棄了,為了你呢我不把話說死,可我總還要有條路走才行,總不能就東拼西湊找點事做就這一輩子,人總共加起才一輩子呢。」

  她說:「說來說去,你還是先考慮自己,後考慮我們兩個人。」

  我說:「也可以這樣說吧。可是如果我把這個話對你說呢?」

  她沉著臉,微撅了嘴說:「知道你說話好厲害,最會堵我。」

  又說:「有條路走你願不願意?」

  我說:「行得通的我都願意。」

  她笑起來說:「你說在這裡活得彆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說:「你知道我這不是瞎說。」

  她說:「你說你最怕看老闆的臉色?」

  我說:「謝謝你理解我。」

  她很認真地說:「今天我不跟你開玩笑。」

  我說:「我沒開玩笑,我是在心裡謝謝你。」

  她說:「我有個主意,都想過好久了。去年我去北方玩,看見很多小鎮上有中國餐館,我們怎麼不去開一家?那些地方世外桃源一樣的,我就喜歡那樣的生活。寂寞十年八年就夠了,到時候把餐館賣了,你想到哪裡去也跟你去。年底我畢業了我們就去。你不是有幾萬塊錢了嗎?這比白手起家又強到哪裡去了。幾萬塊錢差不多的也夠買一家小餐館了。」

  她說著拿出一疊《星島日報》,「看,賣餐館的天天都有,我們就去買一家過來。」

  我去翻看那些報紙,看她作了記號的那些地方。她還是興致勃勃說下去:「你做了這幾年的廚師,你有經驗,你管內。我招呼客人,我管外面。我們也不要發財,也就是自己為自己謀份工作。又不看臉色,又自由,又有了收入。我有決心,你有沒有?」

  我翻看那些報紙,頭也不抬說:「這些報紙我都看過了。」

  我眼盯著報紙不敢望她,可我感覺到了那雙眼睛驚愕地望著我。我又說:「這些事我也考慮過幾百遍了,可以說掰開來細細考慮過了。」

  她艱難地問:「那你,你有什麼想法?」

  我說:「你倒想得好,世外桃源!在那些地方呆十年,中文報紙也看不到一張,中國人也看不見幾個,我倒成了什麼!中國話大概還能講幾句,中國字也還認得幾個,跟個文盲也差不多了。十年過去了也許就有了一筆錢,可這筆錢對一個文盲有什麼意義呢?人到底還是個人吧!人除了活得舒服還有點人的要求吧!」

  她說:「說來說去你還是要回去!」

  我低了頭說:「我算特別沒有出息的一個,我也不相信自己就能辦好一個餐館,也沒有那份熱情。不是那條蟲就不要勉強去吃那種菜。」

  她說:「今天算領教了你,好固執的人!我還打算要說服你呢。林思文和你分手,我總也想不通。怎麼可能呢,這麼好的一個人!到底還是有點實在的原因。對你這個人我是太,太——」

  我搶上去說:「太失望了。」

  她馬上說:「失望已經不足已形容我的失望了。」

  我望了她笑,她說:「笑什麼笑,沒人跟你笑!一隻貓呢,到生死關頭也會下死命跳一下,你怎麼就不能下死命跳一下?人到底還是個人吧!我還是個女的呢,也不怕。不是為了自己的心,我已經坐享其成當個太太去了,什麼沒有?我跟了你,只希望你也學學那只貓,到生死關頭也跳起來一下!就這麼沒個剛性,我看錯人了嗎?看你這麼固執我骨頭裡就恨,心裡就扯著痛!」

  我說:「誰要跳也得到他自己跳得起來的地方去跳,不是說誰想跳在哪裡都跳得起來的。我在這裡跳就等於往沼澤地裡跳,跳到裡面就陷住了,還跳什麼跳!」

  她說:「你回避挑戰,你沒有勇氣,你不算個男子漢!」

  我說:「你這麼說呢,也對。」

  我突然跳起來,瘋子似地抓了她的雙肩,把她拉起來推過去頂在冰箱上,拼命地搖她的身子,嚷著:「怎麼就不能跟了我回去?跟你回南京也不行嗎?會委屈了你這一輩子嗎?」

  她閉了眼,任我去搖,眼角有淚滲了出來。我歎一口氣,鬆開了她。

  我退回去坐了。她摸了椅子慢慢地坐下去,忽地一笑說:「我知道了。」

  我說:「知道了就好。」

  她說:「我知道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望了她。她說:「我知道了,你是一個愛國者,不回去你心裡不安,以為自己背叛了誰,你拐彎抹角不敢說出來。」

  我說:「愛國者你是說對了,絕對是個鐵杆。這跟回去不回去沒有關係。揚振寧也算個鐵杆吧,他在北美活了一輩子。要說心裡不安呢,如果我真是個人物,如果真有誰需要我,如果真有點什麼需要我去承擔,我會不安的。可惜我又不是個人物,回去了還要占一個位子,加重失業問題呢。我想回去只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是強者,我適應性差。寂寞我受不了,老闆瞪一眼受不了,每天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受不了,有錢人白人掛在嘴角那一點微笑受不了。我要逃走,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強者。」

  她「哼」一聲說:「什麼強者,根本就是個弱者。」

  我點頭說:「是的,是的。」

  她手指點著我說:「你騙了我,你騙了我!我還以為你是個男子漢。」

  我吃一驚,說:「我怎麼就騙了你?」

  她看著我的神態,忍不住笑了說:「那天晚上!」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問:「哪天晚上?」

  她說:「救我的那天晚上,你把那個人打在地上。」

  她說著指一指地毯,「好有氣魄的。現在再拿點出來。什麼你都受不了,有天錢多過他們了,還不輪到你笑?男子漢能屈能伸,今天你再屈一下,我陪著你,把牙關咬得鐵緊去幹,幹!怕沒有伸那一天!」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