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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八十四

  出了門,我鬆開她的手,她一把撈住我的手說:「偏要給大嘴巴看見,有什麼呢。」

  我說:「反正我是不怕的。」

  她說:「反正我也是不怕的。」

  她牽了我的手往央街那邊走去。路過一大片草地,她說:「早呢,玩玩去。」

  我們在一棵樹下坐了,背靠了樹杆。抬頭是濃密的樹蔭,竟看不見一小片天。太陽已經收盡了它的光線,只有遠處高樓上端的玻璃上映出晚霞的餘輝,閃閃躍躍跳動。一大片不知名的小鳥鋪天蓋地而來,向晚霞那邊飛去,接著,又是一片,拋下一陣細碎的鳥語。丁香花有的已經開放,有的打著黃色的朵兒,展現著一派蓬勃的春意。張小禾很陶醉地吸一口氣說:「春天又來了。」

  我說:「春天也不是今天才來的。春天來了有什麼好,提醒著叫人知道自己又老了一年,心裡剌得痛,不來才好呢。」

  她一推我說:「這個人!還算個作家呢。」

  我笑了說:「所以我才看到事情的真象。我要不是我呢,也會讚歎幾句,卻不知歎了幾歎,人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幾年幾年晃過去人就老掉了。」

  她說:「你別拿老來嚇我,我是不怕老的。」

  我說:「我嚇你?再讚歎幾歎你就知道了。我都忘記了自己二十幾歲是怎麼過去的,好象只有一年就過了十年。我也願意年年十七八呢。」

  我又問她:「還記得自己十七歲不呢?」

  她想了一想,說:「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

  她低了頭撫著嫩草,說:「那年的事只記得考大學一件了。」

  那邊有幾個白人小孩在草地上玩耍,張小禾朝他們招手說:「Come here, boys!」

  有兩個小男孩朝這邊走幾步,停下來望著我們。她又朝他們招手,那兩個孩子走上來,她拉了他們的手剛想說什麼,那邊就有人叫:「Mike, come here.」一個小孩馬上跑去了,另一個猶豫一下也跑了。我說;「加拿大的小孩我從來不理,怕他們大人想我是什麼人,不放心,你不是白人他們看不透多一個心眼,也不奇怪。」

  她說:「不至於吧。」

  我把被人當作拐子的故事跟她講了,又說:「這個社會很少公開的種族岐視,但到處都是不動聲色的拒絕。」

  她說:「倒也是的,呆得越久就越有體會,我的同學都有畢業找份工作的信心,我就沒有。不過我們自己活自己的,也沒關係。」

  我說:「工作找不到還沒關係!」

  她說:「我們自己要來的,也不能怪誰,誰也沒請你來,只好委屈一點。」

  我想擴大戰果說:「委屈一點?有你一輩子的委屈呢。」

  她說:「那也沒辦法,這也不是誰改變得了的。」

  我說:「其實賺了錢回去也是一法,這煩惱就沒有了。」

  她馬上說:「別的煩惱又都跑來了。千難萬苦來了,隨隨便便就回去?」

  我只好不往下說。

  她仍低了頭撫弄那些嫩草,我說:「你想什麼?」

  她說:「想什麼,還不是想我們倆的事。」

  我說:「越想越後悔了吧,還來得及,如果我的存在成了你的包袱,你只管對我說清楚。」

  她抬頭望了我說:「你說著玩呢,還是暗示什麼?」

  我馬上陪笑說:「逗你個小孩子呢。」

  她說:「玩笑別這樣開,你說著玩呢,沒准我心裡就認為你繞著彎兒在說什麼。你心裡有什麼事,不肯說。」

  我心中一怔,說:「還不是想著自己太窮了,又沒個好著落,委屈了你。」

  她說:「那還有什麼。」

  我連忙說:「沒有了沒有了。」

  她說:「什麼也是靠自己去爭來的。」

  我說:「爭總要點優勢才爭得來,我又沒有。憑空就跳到別人前面去,可能嗎?」

  她說:「你有,你有。」

  我說:「真的沒有,真的沒有。」

  她說:「不是真的沒有,是真的有。」

  我說:「不是真的有,是真的沒有。」

  她說:「你有,你有!」

  說著不高興轉過臉去,不理我。我叫她幾聲,推推她的肩,她還是不理。我說:「我又犯錯誤了,又惹你生氣了。」

  她轉過臉來說:「別裝得那麼可憐,我可沒有林思文那麼大的氣魄。」

  過一會她又高興起來,說:「其實窮有窮的好處,男人窮了心不野不花,錢多了一定要作怪的。再過多少年我們真的發達了,那時候我也老了,又有別的女人圍著你轉了。」

  我說:「別冤枉了我,我一門心思只對你一個人,騙你是孫子。」

  她笑了說:「只要能騙,做孫子又怕什麼,做狗也不怕。真的冤枉了你呢,我高興,我情願背了這冤枉好人的罪名。最怕的就是不幸言中。天下再好的男人也要打三個疑問號,你不算最好的,要打四個。」

  我說:「你對我評價太高了,我好感動,離最好的只差了一點點。」

  說著把她摟了,在她臉上親一下,又用手去撫她那顆小痣。她讓開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你?」

  我說:「我到底是什麼人,我?我們都差不多那個了,還問我是什麼人!」

  她說:「誰跟你這個那個了?」

  我左手墊在右腮上,用右手打得「啪啪」響,說:「我是壞人,我是專門騙女人的人,我打這個壞東西。你怎麼看著我挨打,還不扯住我的手?」

  她笑了說:「把左手拿開,打重點!」

  又說:「孟浪這個名字不好,想著就不安全。」

  我說:「改成孟夫子,那一定安全了。」

  她說;「那還是不安全。」

  又眯了眼,望了我看透了似的頭一點一點說:「到那天你對不起來我,我殺了你!」

  我把身子一顫說:「加拿大殺人是犯法的。」

  又說:「在路上碰了一個女同志說幾句話算不算對不起你?」

  她說:「那要看什麼女同志。」

  我說:「到了加拿大的人思想都開通,不就是男女之間嘛。」

  她說:「別向我灌這一套,我不吃。」

  我說:「廚房裡醋用完了。」

  她莫名其妙望著我,我說:「醋用完了。」

  她說:「那明天你記得買一瓶。」

  我說:「在這裡倒一點就夠了,反正多。」

  她望了我說:「什麼鬼話!」

  我說:「反正你有一壇呢。」

  她撲上來打我,說:「好啊,你是在罵我!」

  又閃開去,說:「孟浪,你是個典型的男權主義者。」

  我說:「我真有那麼偉大?連主義也有一個了。馬列加在一起才一個主義。」

  她說:「你在哪裡都想佔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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