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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五十四

  突然的我又閑得發慌。每天上午懶在床上,十點多鐘起來,在房裡到處磨蹭一下,無聊地把什麼東西都翻出來看看,摸到下午兩點半鐘去上班。房子裡就這幾樣東西,空空蕩蕩讓人心虛。我忽然著了迷似的喜歡逛商店,好多次我到依頓購物中心,從地下的餐廳一層一層看上去,連六樓的家具也細細看了,也只能看看,什麼也不敢買。那些精美的東西也並沒有在心中激起強烈的欲望,我知道這些東西離我都很遙遠。就這麼看著,心裡也有了一種說不明白的充實。休息那兩天實在無聊了,我到公共圖書館去看畫報,又借了《紅樓夢》和《金瓶梅》回去看,看累了又趴到陽臺上去看汽車。

  我經常一兩個小時趴在那裡,看樓下汽車行人來來往往。看呆了好象在看,又好象沒看,有時腳都站麻木了才記起已經過了很久。看著下面央街上的轎車烏龜似的爬行,人影子也螞蟻似的移動,遠遠的來了又遠遠的去了,我覺得非常可笑,這個世界很奇怪很滑稽也很荒誕,怎麼就是這個樣子!又在心裡設想怎麼才是不奇怪不滑稽不荒誕,卻想不出來,又覺得似乎也只能如此。於是我站直了身子,挺了胸,想像著一種莊重神情,又儘量在臉上表現出來,稍微探出身子對著下面行人車輛檢閱似地緩緩揮手,喊著:「人民萬歲,人民萬歲!」

  有一次我站在窗前出神,不知怎麼一來順手拉了一下窗框,聽見一陣輕微的嗡嗡聲,發現一只好大的蒼蠅被我關到夾層玻璃中間了。看那只蒼蠅在裡面飛來飛去,我覺得挺有意思,就搬了張椅子坐到窗前去看。對著陽光我看清楚了蒼蠅腳上茸茸的細毛,停著的時候翅膀也在輕輕的顫動,兩條後腿彎過來梳理翅膀,前面兩隻觸角似的東西前後動著。它停下來我就在玻璃上拍一下,它又飛起來,在玻璃上碰得嗡嗡的響,漸漸落下去。又停下來我就再拍一下。這樣有幾十次,它對我拍動玻璃再也沒有反應。我想:「讓我也喂一隻動物。」

  就到廚房拿了幾粒米飯,飛快地拉開窗框丟進去。過了兩天我又記起那只蒼蠅,一看它還停在那裡,米飯已經幹了,似乎還是那幾粒。我拍幾下玻璃它動也不動,像是死了。我拿了一根筷子,把窗拉開一條縫去撥它,還是活的,輕輕動幾下竟不避開。這麼老實的一隻蒼蠅使我感到驚奇,用筷子挑了它,它就停在筷子頭上。我把窗戶拉開,它並不飛走。我說:「饒你一條命了。」

  拿了筷子走到陽臺上,伸出去用手一扇,不動,再對著噓一口氣,它飛走了。我對著空氣說:「本來想喂了你做個伴呢,你又要絕食。」

  把筷子丟到地上。

  我終於有耐心坐下來,寫了幾篇散文雜感,投到《星島日報》和《世界日報》去。文章刊了出來我無動於衷,這個世界離我很遙遠,它承認不承認我都無所謂,我心裡在計算著那點稿費。

  這天晚上接到一個長途電話,是劉曉冬從聖約翰斯打來的,他找林思文。我說:「林思文到蒙特利爾去了,這幾天都不會回來。」

  他說:「你是高力偉吧。」

  我說:「是高力偉,我還記得你呢,你在物理系讀博士對嗎?」

  他說:「找你也是一樣的,一定幫個忙。」

  他告訴我說,一年多來他幫女朋友申請語言學校終於成功了,她星期四從上海起飛,應該是今天下午到,可飛機到了卻不見人。我說:「在多倫多轉機耽誤了也不一定。」

  他說了那女孩的姓名特徵,要我到機場去幫他找找。我說:「明天一早我要上班呢。」

  心想:「到機場去幫你找,你倒是敢開這口,以為機場就在這樓下嗎?」

  他又問我有什麼辦法在多倫多找到她,我說:「上海航班晚點了也不一定。」

  他說:「我幫她訂的加航的機票,不太可能晚點。」

  他說得有點結結巴巴的,我似乎看見了他嘴直哆嗦。

  放下電話不幾分鐘,他又打電話來了,第一句話說:「她跑掉了,一定跑掉了。肯定現在在多倫多。」

  他要我幫他找找。我說:「多倫多幾百萬人呢,在這海裡到哪裡去撈這根針!」

  他說:「到聯誼會去看看,她來了今晚很可能住在那裡。」

  他要我現在就去,我說:「都半夜了我還去敲門呀!」

  答應了他明天一早去。他又告訴我那女孩可能用化名,要我問幾個人有沒有那個樣子的人。我要他明天晚上打電話來問消息,他說:「明天中午行嗎?明天中午!」

  我答應了。

  有這樣一件事情做我也挺高興。第二天一早我騎車去聯誼會,心想:「是個什麼女人呢,又能夠風騷到哪裡去,把他擠捏成這個樣子!」

  我查了登記名冊,又問了好幾個人,並沒有這樣一個人來過。中午劉曉冬打電話來,我告訴了他。他聽了呆在那邊了,我「喂」了幾聲也沒反應,我對著話筒吼一聲:「長途呢!」

  他在那邊說:「完了,完了,這女人,我掐死她!掐死她呀!」

  放下電話我沒再去想這件事,就算真的跑了也沒有什麼稀奇。過了幾天我晚上下班回來,看見劉曉冬在家門口等我。我說:「為那人就跑到多倫多來啦?」

  進了門他說:「等你都有幾個小時了。我下午五點就到了。」

  他說著臉上顯著親熱,象見了多久不見的老朋友,其實我跟他就那年聖誕節前說過一次話。我下方便面給他吃,說:「就乾等了七八個小時?」

  他說:「我下去走走,又上來,上上下下也有十幾個來回了。」

  我說:「現在知道熱鍋上螞蟻的心情了吧!」

  他說:「知道了知道了。我打電話回上海,我妹妹送她上的飛機。」

  我說:「老劉,我罵你又不好,不罵又實在該罵幾句,是腦袋裡灌了油膩還是怎麼著,這麼想不通,還飛到多倫多來找!什麼玩藝,值不值得嘛!她現在就是坐在你面前,倒在你懷裡讓你摟穩了,明天她要走還是走,你用根繩子拴了牽著也不行,侵犯人權!錢送給航空公司還不如買幾箱啤酒一醉,醒來就好了。她真是個天仙嗎,身上哪裡都雕著花嗎?就把我們老劉坑成這樣!」

  他說:「老高,說別人的事總是一口氣的事,應該這樣應該那樣,自己沒痛在心裡!她的事我辦了一年多,聯繫語言學校,找經濟擔保,買飛機票,不怕你笑我,光身一個老爺們等這兩年有多少想像你也該知道,就盼著這一天呢!完了,說完就完了!有些事真的就這麼輕易就完了,不相信!」

  他吃了面在椅子上坐了抽煙,又說:「走之前我媽當她是兒媳婦了,把一個家傳的寶石戒指給她戴上,在國內前前後後花了幾千塊錢,都是我牙縫縫裡省下來的,寄給了她我心甘呢,誰知她就這樣照我頭頂一棍子!」

  我把毯子抖開說:「兩個男的睡一床挺那個的,你睡地板上。」

  他點點頭,問:「林思文呢,她還沒回來?」

  我說:「總會回吧。」

  他說:「那邊傳說你們快離婚了,我想挺好的一對,上帝選著配人也難配這麼好,不可能吧!」

  我不置可否笑笑。他掏出一疊信遞過來:「你看,你看看,她寫給我的。」

  我說:「不客氣我就看了。」

  他說:「儘管看儘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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