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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我沉默不語,她自言自語似的說:「我心裡恨她。」

  我說:「回去吃飯吧,你在後面坐了。」

  我騎了車,她跳到後面坐了說:「最後一次搭你的車了。想起那年你第一次搭了我到你家去,被警察抓了還罰了五角錢,我們說自己是大學生,不敢說是大學老師。」

  說起過去的事我鼻子一酸一酸的,不敢接口,於是說:「我們也沒有就成了仇人是不是?只是個熟人呢,他的車也搭得。」

  她說:「我想很多人如果能重新選擇,都不會選原來那個人,看透了。」

  我說:「又選了別人無非是重新看透一次。」

  她說:「那我們今天這樣做了毫無意義,只有不想那麼好才有意義。」

  我說:「天下總還有幾個例外,說不定就被誰幸運撞上了。」

  到了家她說:「明天你幫我搬家好不?」

  我說:「那當然。」

  她說:「下午我就把東西清好。」

  我說:「要什麼你都拿去,反正我飯在餐館吃。你東西也不多,叫部出租車也裝下了。」

  她說:「我已經跟趙文斌說好了,他開車來。」

  我說:「才幾塊錢的事呢,麻煩別人幹什麼。」

  她說:「已經叫了就算了。」

  我說:「想不到趙文斌還買了部車,幾個月不見,他派頭就不同了。」

  她一笑說:「像你這樣摳死了錢不鬆手的,那也沒幾個。到北美來一趟車也沒開過,也可惜了來這一趟。」

  我說:「再過一年,我就回去了,車也不學了。留在這裡我怕看別人的臉色。老闆臉色不好看,你要賺他的錢也只好看了。白人心裡也有點那個,他笑眯眯的他心裡對你有點那個。在這地方我算個什麼東西呢?」

  怎麼想自己也不能算個東西。她說:「綠卡呢,綠卡也不等了?一張綠卡抵得五萬塊錢呢。」

  我說:「綠卡說起來真是個好東西,可惜我又沒福氣消受。」

  晚上我下班回家,她還沒有睡。我說:「今天你早點睡呀!」

  她說:「睡晚的睡慣了,每天你都回得晚。反正這是最後一晚了,最後一晚。」

  我脫了衣服鑽到毯子裡,她也躺下來。黑暗中兩人似乎有什麼話說,又似乎再沒有什麼可說。沉默著卻等著對方先開口。我想等她先說點什麼,又怕她說什麼,過了一會她還不說話,我似乎又放了心,似乎又有點遺憾。我想說點什麼又找不到話頭,猶豫著終於下決心不再開口,倒了身子去睡。過一會她「嗯」了一聲,我不做聲。她悄聲問:「你睡著了?」

  我說:「睡著了。」

  她的手在自己的毯子裡似有意又似無意地輕輕觸我一下,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我說:「知道。」

  她說:「今天是最後一晚了。」

  我忽然有點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怕領會錯了,說:「真的不好意思,不過——」

  不好意思。她馬上說:「你別胡思亂想。你想著我是什麼人吧。」

  第二天上午她很平靜地搬走了。往趙文斌車上搬東西的時候她還有說有笑的。她的情緒倒使我覺得自己心裡那種隱隱的沉重是沒有必要的。搬了過去,她上樓去開門的時候趙文斌說:「你們怎麼就會離婚呢,象你們這樣離婚的滿世界也只有幾對。下個月要搬到一起再打電話給我。」

  我說:「你要問我怎麼回事我自己也說不清怎麼,反正就這麼了。」

  把東西搬到樓上去,趙文斌說還有事,匆匆告辭走了,在門口對我丟個眼色。我心裡想:「真有什麼話說還會要等到現在來找機會說?」

  思文說:「你也去吧。我自己清理。」

  她一邊清理一邊哼著小調。我幫她接好電視機錄像機說:「那我這就去了。」

  她頭也不抬說:「謝謝你了,有空來玩。我的電話明天接通,通了打電話告訴你。」

  我下樓去,把樓下貼的各種小招貼廣告看了看,出門看見還有一隻提桶放在門角沒拿上去。我提了桶上樓,推門進去,瞥見思文側了身子倚在枕頭上,見了我馬上支了身子站起來。我似乎看見她眼中有淚在閃。還沒看真切呢,她轉過身對著窗子,伸手去拉窗簾,順勢用衣袖在臉上一擦。我放下桶說:「忘在樓下了。」

  說完也不敢再望她一眼,逃跑似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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