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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五十一

  那幾天阿來阿長和做油爐的阿良下班後不急著回家,在地下室玩牌賭錢。他們賭是真賭,不是意思意思來點刺激。他們叫我也來幾把,我說:「不賭錢就來。」

  他們都笑起來說:「高先生有沒搞錯,不來錢的誰跟你來。打牌不玩錢,炒菜不放鹽,你今天出的菜不放鹽有人要沒有,你自己說!」

  我說:「那我還不如送錢孝敬你們,省得你們麻煩,多費一道手腳,我還落了個人情,說不定哪年在街上碰了還請我喝杯茶。」

  阿良洗著牌笑嘻嘻說:「你們別叫他,他輸了一塊錢他老婆都查得出來的,會排他屁股的。」

  阿長說:「不要說他這麼怕老婆,他是要留著錢辦大事業的。」

  我說:「你們陰一句陽一句,說了都白說了,以為我會往火坑裡跳吧!」

  在旁邊看了幾次,也明白了怎麼回事,心裡癢癢的起來,有一天終於坐上去說:「來幾手試試。」

  (以下略去400字……)

  一桌子的錢都被他摟過去,那泥塑的臉上露出沉著的笑意,我不甘心又玩了幾盤,怕輸牌也不敢跟,身上一百多塊錢輸光了,又退到一邊去看,捨不得走開,心裡好懊喪,幾分鐘兩天的活又打水漂漂了。阿長要借錢給我翻本,我說:「火坑裡跳一回,屁股上毛也燎了,還敢跳!」

  阿良說:「贏都是從輸開始的,輸不起的人就贏不了。」

  阿來說:「高先生不要把錢看得那麼重,輸的不過是錢,幾張紙,又不是命。」

  我只不做聲。想起該回去了,一看表,已經趕不上最後一班地鐵,只能搭阿來的車回去。他們到四點多鐘才走,我到家已經快五點了。思文還沒睡著,生氣地問:「這時候才回來,我一直沒睡著,我明天還要上課呢。」

  我說:「你睡你的,把毯子枕頭丟到地板上,我進來就摸了睡在地板上。」

  她說:「那也不行。幹什麼去了呢,回這麼晚!」

  我說:「看他們玩牌忘記了,趕不上地鐵只好等搭他們的車回來。」

  她說:「我今天九點鐘還有課,那肯定是上不成的了,我乾脆睡覺,反正去了也聽不進去,腦袋裡麵糊糊的一灘稀。」

  她又埋怨了好久,我也不敢做聲。

  十點鐘我掙扎著爬起來去小餐館幹活。思文躺在床上說:「今天按時回來啊,我心裡有點什麼就睡不著,瞌睡過了到現在我都沒睡著,一晚不睡覺怎麼上得成課?考試通不過就不得了。」

  我說:「好。」

  出門的時候她又囑咐一遍,我說:「好。」

  她說:「好就好,別到時候又不記得。」

  我說:「都刻到腦袋裡面去了。」

  晚上收工的時候,我瞌睡得眼睛也睜不開,想著家裡那張床不知有多親熱。他們換了衣服又玩牌,叫我也來一個,我說:「我雖然是個傻瓜也不至於不知道錢是不能拿去送人的。」

  心裡計算著時間,看他們玩了一輪猛的,桌上三百多塊錢都被阿良摟去了。我心裡猛地一振,瞌睡都沒有了。想起思文的話,又捨不得離開,想再看一輪有刺激的。看了有二十分鐘,想想不能再看,就悄悄離開,往地鐵站跑。我照例往人多的車廂上車,一節車廂上只有幾個沉默不語的男人,想著在報紙上看到的車廂行劫的報道,可別這幾個人都是串通一氣的,車一開就都圍攏過來逼我交錢。

  我著急地看表,晚了十幾分鐘,思文又要抱怨了,出了地鐵站我一路跑回去,到了家還不停地喘息。思文果然很生氣說:「又看玩牌去了。」

  我說:「才晚了幾分鐘呢,是地鐵它自己誤點了,車半天才來。」

  我這樣說著口氣猶猶豫豫,她不相信我,說:「又哄誰呢,哄鬼去吧。」

  我想:「要是自己有阿良那樣鎮定就好了,扯個謊也吞吞吐吐,真沒出息。」

  她又說:「求你做點好事,還要怎麼求呢,就差了沒磕頭了。」

  我爬到床上躺下,說:「對不起,行個禮。睡吧,睡吧。」

  她氣惱地用腳把我的毯子蹬下去,說:「睡,睡!瞌睡也氣跑了。」

  我把毯子拉上來說:「啊呀,不就差了十分鐘嗎,路走快點慢點車來快點慢點差個十幾分鐘也不一定呢。今天我錯也認了,就差沒磕頭了,明天十二點四十到家,晚一分鐘你踢我下床去!」

  她說:「昨天你是不知道,還不怪你,今天你又還這樣!我怎麼辦,你說我怎麼辦,明天又不上課?佈置的作業還沒寫呢。心裡又煩躁,又打不起精神,也寫不下去。」

  我爬起來一隻手撐著身子說:「我真的在這裡跟你磕個頭好不?說也說了不止十分鐘了。」

  她哭起來,用枕頭蒙了臉。我歎口氣,說:「值得不值得嘛,十幾分鐘的事!」

  去搖她的身子,她也不動。她也真的可憐,多少別人難以承受的她都承受了。在國內呢,還可以退一步緩口氣,即使什麼也不爭,清心寡欲也教著現成的大學。可這裡不成,不管多麼苦多麼難多麼大的壓力,都得強打了精神挺下去,沒有退路也沒有喘口氣的機會。還有,國內的父母、親戚朋友還眼睜睜看著你有出息呢!出息那麼容易麼,別人也不是傻子!我已經不想去爭這口氣了,心裡輕鬆一些,可她還想拼了命去爭。什麼叫做「把心一橫」,什麼叫做「打斷牙和了血往肚子裡吞」,我領教了她也領教了。

  這些都不會寫信回去說,只把漂亮的照片寄回去,父母都放了心。我把去尼亞加拉瀑布玩的照片寄了回去,父親來信說「要好好珍惜」。我要告訴他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累得路也走不穩,告訴他夫妻都要打離婚了,他能睡得著覺?思文比我好強,我還告訴家裡自己現在在幹著什麼,她寫信回去只說好的,時不時還把點美元夾在信中寄回去。誰願說自己在北美混得不行?都把國內的親人朋友做鬼哄。我閉了眼也能想像她母親接了信樂顛顛逢人遍告的神態。

  她哭了很久,我東一句西一句勸她,又倒杯牛奶給她喝,說:「醫生說牛奶催眠的。」

  她說:「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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